第599章 等待(2 / 2)
北风依旧凛冽,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村庄依旧贫瘠,泥土路两旁的土坯房依旧简陋,可她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那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知识改变命运的坚信,是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不肯放弃的倔强。
她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旅馆食堂里那碗带着盐味的热菜汤,喝一口暖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疲惫;想起考场上,监考老师看她答题认真,轻声说的那句“你还行”,简单四个字,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想起村民们期待的眼神,想起李大爷的关照,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她知道,现在的等待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就像内蒙古的冬天再漫长,寒风再凛冽,也终会迎来春暖花开,迎来属于自己的曙光。
丁倩凭着充足准备在考场上气定神闲,可1977年的高考考场里,更多的是像程东方、余灵芳这样的“裸考战士”。
他们或是没时间复习,或是没机会学,手里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没有,全凭着中学时打下的老底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考场上孤注一掷,赌上自己的未来。
“1977年高考,一个严肃而充满未知的礼物,面对这份突然而至的大礼,不少人显得兴奋、紧张,甚至有点措手不及。”程东方坐在塑料厂的宿舍里,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的准考证上。
照片里的他满头乌发,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眼神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对远方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迫切。
他心里清楚,这张小小的纸片,轻飘飘的,却承载着他十几年的梦想,或许就是打开崭新人生的钥匙,是他摆脱现状的唯一希望。
1948年出生的程东方,1966年从溱潼中学毕业,刚毕业就赶上上山下乡的浪潮,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戴南公社裴家大队插队。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学生,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庄稼汉,学会了插秧、收割、挖墒、挑担,把“修地球”的农活干得样样精通,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后来,他凭着中学时的文化功底,当了几年代课老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后来又管过村里的果园,1973年进了公社塑料厂当技术工,凭着肯钻研、能吃苦的劲头,很快就成了厂里的骨干,深受老厂长的器重,日子也算安稳。
1977年,他已经结婚生子,儿子都4岁了,有了安稳的工作,有了幸福的小家,“老三届”能参加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是不敢信,愣了半天,嘴里反复念叨:“这么多年了,还能有机会考大学?我都快三十了,还能行吗?”
确认消息的那天,程东方揣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请假去戴南中学报名。校园里红旗招展,墙上贴满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努力学习,报效祖国”的标语,红底黄字,格外醒目,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谁的战士最听话》,激昂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气氛热烈得让他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学生时代,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报完名,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连本复习资料都没有。
厂里工时紧张,农用薄膜生产线赶工期,白天他要全程盯着安装调试,不敢有一丝马虎,稍微出点差错,就会影响整个公社的春耕,晚上回到家,哄睡儿子就已筋疲力尽,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精力复习。
那时候练习簿都卖到脱销,就算有时间,也未必能买到复习资料,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脑子里回想中学时学过的知识点。
可他万万没想到,凭着中学时打下的扎实底子,他居然硬生生通过了初试!
1977年高考因为报名人数太多,全国570多万考生挤着抢30万个名额,只能分初试和复试两轮,从知道恢复高考到初试,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仓促得让人措手不及,无数人像程东方一样,靠着老底子“裸考”闯过第一关,每一个能闯进复试的人,都是幸运儿。
初考过关让程东方来了劲,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可就在他准备好好复习、冲刺复试的时候,老厂长却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小程啊,你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将来前途无量,厂里以后还要重点培养你,何必去考大学折腾?高考那么难,录取率还不到6%,万一考不上,工作也受影响,得不偿失啊。”
程东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心里早有主意:“厂长,谢谢您的器重,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一辈子在厂里当技术工,我就是想实现自我价值,想学到更多的知识,想走出这个公社,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只有上大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才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他四处搜罗,托亲戚、找朋友,终于找到几本残缺不全的课本和笔记本,有的缺了封面,有的少了后半部分,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可他却视若珍宝,从此开启了“白天上班、晚上苦读”的日子。
每天下班后,他就点起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啃书本,煤油灯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疼,可他揉一揉眼睛,又接着往下看;十年没碰过的知识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公式记了又忘,单词背了又混,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越学越着急,好几次都想放弃。
“算了,尽力就好,考不上也不亏,至少我试过了,没有留下遗憾。”程东方叹了口气,收起课本,背上简单的背包,赶往考点所在的城区。
高考前一晚,他住进一家简陋的招待所,一个大房间挤了20多个考生,上下铺密密麻麻,屋里弥漫着汗味、煤油味,夜里11点还有人在低声背书,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凌晨两三点又有人摸黑起来翻书,翻书声、咳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吵得他一整夜没合眼,脑袋昏沉得厉害。
第二天,程东方顶着黑眼圈,昏昏沉沉地走进“五七”小学的考场。
考场在学校西侧两扇朝东的教室里,窗户漏风,寒风直往屋里灌,20多个考生一人一桌,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有知青、有工人、有复员军人,年龄差距悬殊,有的满脸稚气,有的两鬓斑白。他坐在倒数第二排,老式课桌坑坑洼洼,桌面布满划痕,写字稍用力就会划破纸,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笔,尽量放慢速度。
上午考数学、政治,凭着中学时的老底子,他答得还算顺利,可到了下午考语文,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连题目都看不清楚,心里越发着急,手心冒出冷汗,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发抖。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作文题“苦战”上,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浑身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这两个字,不就是他这十几年的真实写照吗?这十几年的插队岁月、工厂劳作、备考艰辛,不就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苦战吗?
他握紧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不甘、坚持,全都涌上心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苦,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都顺着笔尖流淌出来,写在那张粗糙的试卷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情感,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他知道,这场苦战,他不能输,也输不起。而他不知道的是,1977年的高考,考风考纪格外严格,几乎找不到一张雷同卷,每一份试卷,都是考生们用真心和努力书写的奋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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