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鸡小地狱 （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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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曾经是如何一边转动铁架，一边和客人谈笑风生，点评着火候和肉质，仿佛那不是一条正在遭受酷刑的生命，而是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可现在，他就是那件“作品”，即将被自己亲手发明的酷刑折磨致死。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闪着寒光的铁签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绝望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悔恨，将他彻底吞噬。

“咯咯……”王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而嘶哑的哀鸣，像是被踩碎的风箱，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这声音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恐，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一丝解脱般的疲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铁签，瞳孔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和“自己”那张冷漠的脸。他想闭上眼睛，逃避这即将到来的恐怖，但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那根冰冷的铁签，带着炭火的灼热气息，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身体……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那疼痛并非来自预想中铁签穿透身体的瞬间，而是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王二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跳跃的火光和“自己”冷漠的脸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取代。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又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急速下坠。那尖锐的疼痛感时隐时现，如同鬼魅般纠缠着他。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活动的身体，只有一团混沌的意识在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下坠感终于停止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声音传来：“王二，出来吧。”

王二努力的睁开眼，却见一名狱卒走过来将他拽起，“时间到了。”

可有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道：“你可看清了因果？那些被你宰杀的鸡禽，何尝不是如此在恐惧中殒命？你亲手将刀对准它们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为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可有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王二的心上。他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几个时辰后，那些恶鬼陆陆续续的都走了出来，或呆滞、或痛哭、或面如死灰。时逢君看着他们此刻的变化，轻轻叹了口气。

“六一兄弟，他们回狱房后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记录在册，尤其是那些表现出明显悔意或仍执迷不悟者，更需重点关注其是否有反思之举，甚至是否会对周遭事物流露出异样的情感。这些细节都可能成为判断是否有悔悟之心的关键依据。”时逢君转头对六一吩咐道。

六一恭敬地应了声“是”，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些走出来的鬼魂，眼神中带着一丝严谨的凝重。

回到监察室后，三位弟子对第一层恶鬼的表现做了总结，时逢君指着名册上其中几位恶鬼道：“这王二，观其神色，虽仍有惊恐未散，然眼底深处已现悔痛之色，其在幻境中亲历被缚待烤之绝望，又闻老母鸡悲鸣、感雏鸡之弱，想来已对昔日杀生之业有所触动。看他方才出来时，双腿发软、涕泪横流，非是单纯恐惧，更有对自身罪孽的追悔莫及。此等表现，或可视为其心性转变之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看此恶鬼，入幻境前是何模样？嚣张跋扈，视生命如草芥，出幻境后虽有惧色，却无半分反思，反而怨毒地瞪视周遭，此等便是执迷不悟之徒，心性顽劣，恐非一时一地之惩戒所能感化。”

“师兄，还有这几位，”可有指着名册上的另外几位道：“他们在经历短暂的虚拟投生后，虽未如王二般涕泪滂沱，却也个个面色煞白，眼神中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呆滞与茫然。想来所经历的生死别离、骨肉相残，亦在他们心中投下了不小的阴影。”

可无拿着几本经书，“这些经书都是讲解‘生命平等，万物有灵’之理的，或可于他们悔意初萌之时，安排诵读。王二这般已显悔痛者，可先授《地藏经》，使其明因果报应之理，知杀生之业障深重；而那些尚在迷茫者，则可先以《太上感应篇》入手，晓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引导其反思自身过往之恶。只是，经书文字晦涩，这些恶鬼多是生前目不识丁之辈，如何能让他们真正理解其中奥义，恐是一大难题。”

时逢君闻言，“师弟此言甚是。若只是照本宣科，他们未必能懂，反而可能心生厌烦。或许，可将经文中的道理，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展现，循循善诱。如此，方能使其将经文与自身感受相联结，真正触动其心。”

“他们理解的方式？”可无挠了挠头，“世间百姓平时就爱看戏，你是说我们可以将经文中的故事和道理，编排成一幕幕生动的戏剧？让他们听得进、听得懂。比如把《地藏经》里目连救母的故事，编成一场戏，让他们亲眼看到地藏菩萨如何历经磨难救度众生，看到因果轮回的真实不虚；再把《太上感应篇》里的善恶报应，化成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和情节，让他们在看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明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

他们平日里杀鸡宰羊，都觉得是寻常营生，咱们就编一出戏，演一个屠夫如何从杀生到幡然醒悟，再到行善积德、最终得善果的故事，让他们自己对号入座，不比干巴巴地念经文强得多？这样一来，他们既能看得津津有味，又能在潜移默化中受到触动，或许比单纯让他们诵读那些他们根本看不懂的文字，效果要好上百倍呢。”

“这个方法不错，既能让这些目不识丁的恶鬼在故事中看懂因果，又能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教化。”

时逢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只是这编排戏剧之事，还需仔细斟酌。戏文既要通俗易懂，贴近他们的生活经历，又要将经文中的核心义理巧妙融入，不能过于直白说教，否则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抵触。

比如那屠夫的戏，可先演他年轻时如何挥刀如麻，如何嘲笑因果之说，再演他年老后病痛缠身、儿孙不肖，最终在贫病交加中忆起昔日杀生之场景，幡然悔悟，从此放下屠刀，每日诵经忏悔，虽未能立刻摆脱困境，却在临终前得到一丝安宁。

如此有起有伏，有因有果，方能引人深思。”他转头看向可无，“此事便交由你与可有师弟一同操办，你们平日里最擅琢磨这些民间故事，定能将这戏文编排得既生动又有深意。道具、服饰不必奢华，能区分角色即可，关键在于真情演绎，要让那些恶鬼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从而心生警醒。”

“是，师兄。”可有、可无眼中皆闪过一丝兴奋与期待。可有率先躬身应道：“师兄放心，我与弟弟定当仔细琢磨，将这戏文编排妥当。既要让那些恶鬼看得明白，更要让他们听得进去，真正触动他们那早已麻木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