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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大王別怕,头晕是正常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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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初夏。

日头已经显出威力,悬在广陵城上空,烘烤著大地。

城南的古运河,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河水是深沉的碧绿色,在烈日下泛著油腻的光。

无数的漕船、商船、渔船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河道上,首尾相接,动弹不得。

船工们沙哑而疲惫的號子声,一声长,一声短,还没传出多远,便消散在喧囂里,只留下一些令人心烦的余音。

码头处,汗臭、鱼腥、牲口粪便,还有不知从哪个阴沟角落里蒸腾出来的腐烂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成了广凌这座繁华都市最真实的底味。

脚夫们赤著黑中透亮的脊樑,扛著沉甸甸的盐包,每一步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汉印。

这条哺育著无数人的大河,也在榨取著无数人的生命。

码头的管事站在高高的货堆上,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喊著什么。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庞大的喧囂给吞没了,连个像样的响声都听不见。

“让开!都让开!”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队盐铁转运使的官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护卫们腰间的佩刀刀鞘撞著象牙腰牌,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不同。

所有人都得让路。

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拨开,纷纷退向街道两侧,紧紧贴著墙根,脸上掛著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敬畏。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影一晃而过,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车厢里是另一重天,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清凉。

与码头的挣扎求生不同,街边的热闹是另一种活法。

胡饼铺子刚出炉的烤饼香气,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一个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捏著一匹光泽流丽的湖州丝绸,跟绸缎庄的掌柜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激烈地討价还价,唾沫星子隨著他夸张的手势乱飞。

不远处,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士子,背著一个破旧的书箱,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切,他身处故土,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繁华

或许。

这是一座用人的血汗,铸造而来的巨城。

每一匹光鲜亮丽的绸缎底下,都可能是一个被磨破流血的肩膀。

每一件温润如玉的越窑秘色瓷的光晕里,都映照著工人淌满浊汗的脸庞。

这,便是广陵。

……

这份喧囂,却与吕师周无关。

此刻,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淮南王府后园的一角,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眼前荒诞至极的一幕,让吕师周怒火中烧。

园的空地上,一个崭新的土坑已经被挖出了大致的轮廓。

几个曾隨先王杨行密浴血沙场、身上至今还留著狰狞刀疤的黑云都精锐老兵,正满身泥泞地挥舞著笨重的锄头,在坑里卖力地劳作著。

他们的手上布满厚茧,那是常年紧握刀柄留下的印记。

可现在,那双手却握著农具!

汗水顺著他们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们在挖一个锦鲤池。

原因简单得可笑。

只因他们的少主,新任的淮南王杨渥,嫌雇来的民夫挖得太慢,耽误了他赏鱼的雅兴。

不远处,就在一片紫藤架的阴凉下,杨渥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软榻上。

一名身段妖嬈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颗颗剥好壳的冰镇荔枝,送入他的口中。

他一边享受著侍奉,一边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名贵的马球桿,对著土坑里的老兵们指指点点,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那边!那边再挖深点!一群废物!本王养著你们,是让你们吃乾饭的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尖锐的呵斥声,像鞭子一样抽打一般,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吕师周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再也无法忍受,大步上前,在一眾侍从惊愕的目光中,停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沉声喝道:“大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的刚直与煞气,让周围的靡靡之音为之一滯。

杨渥被嚇了一跳,不悦地抬起头,看到是吕师周,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大王!”

吕师周的目光越过杨渥,直视著那些在土坑中停下动作,默默低著头的老兵。

“他们是牙兵,是先王留给您守护江山社稷的利刃,不是给您挖池子取乐的苦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吕师周想起了先王杨行密是如何看重这些老兵,称他们为自己的“骨血”,可如今,这些“骨血”却在他们誓死效忠的继承者手中,受著这般奇耻大辱。

杨渥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懒洋洋地瞥了吕师周一眼,轻蔑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討厌的苍蝇:“本王让他们挖,是看得起他们!”

“怎么,难道本王使唤几个下人,还要经过你吕指挥使的同意不成你一介家僕,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家僕”二字,让吕师周脸色变了又变。

杨渥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那张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满是乖张与暴戾的脸凑了过来。

他手中的马球桿“啪”地一声,重重地点在了吕师周的胸甲上,桿头镶嵌的宝石冰冷而坚硬。

“滚!给本王滚出去!別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吕师周纹丝不动,任由那马球桿顶著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杨渥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先王的影子,找到一丝一毫身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惯坏的骄纵,和深入骨髓的愚蠢。

他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先王临终前的嘱託,仿佛还在耳边迴响,但眼前这个继承者,却亲手將这份忠诚与託付碾得粉碎。

他没有再爭辩,因为他知道,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吕师周只是深深地看了杨渥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言喻。

有失望,有悲哀,有决绝。

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转身,迈著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园。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下令,撤走了所有围守在王府周边的黑云都士卒。

在这之前,杨渥的动作其实更快。

为了修建他心心念念的马球场,五千黑云都早在半月前就已经被他找藉口迁往了东城。

如今,原本护卫王府的左右两侧牙城,早已被夷为平地,化作一片巨大的工地,日夜喧囂。

起初,刚刚搬迁出王府时,吕师周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广陵城中暗流涌动,杨渥的肆意妄为早已引得诸多老臣不满。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但白日安排重兵把守王府各处要道,夜间也分派了三支百人精锐,三班轮换,交替巡逻,確保王府的安全万无一失。

但这却引起了杨渥的强烈不满。

因为黑云都的士兵会对进出的工匠与民夫进行严格的盘查,这极大地拖慢了他修建马球场的进度。

为此,杨渥三番两次地將吕师周叫到王府,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臭骂,斥责他小题大做,妨碍自己的“正事”。

吕师周顶著巨大的压力,始终不愿完全撤走护卫。

然而,连续半个多月的风平浪静,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將也渐渐感到疲惫。

广陵城內一派歌舞昇平,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的危险。

吕师周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些许,甚至开始怀疑,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多了。

直到今日,园里那屈辱的一幕发生。

那不仅仅是对老兵的羞辱,更是对吕师周,对所有追隨先王打下这片江山的忠臣们最无情的践踏。

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了吧。”

他在下达命令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王……不喜欢我们碍眼。”

傍晚。

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吕师周,刚刚回到自己在东城的大营。

他卸下一身沉重闷热的戎装,甲冑叶片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仿佛也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吕师周换上一身轻便的麻常服,正想静坐片刻,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躬身通报:“將军,牙城外有人求见。”

“谁”

吕师周皱了皱眉。

“是……是徐指挥府上的管家。”

徐温

吕师周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片刻后,那名管家被引了进来。

他一见到吕师周,立刻满脸堆起諂媚的笑容,快走几步,深深地一揖到底:“见过吕將军!”

“我家阿郎在府中备下了薄酒,特遣小人前来,不知將军可否赏脸光临”

吕师周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堂內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的脸隱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徐温……

这个先王麾下最懂得钻营的文臣,如今权势日重,与自己素来没什么深交,今日为何突然宴请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別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吕师周的脑海中闪过。

他想到了白天杨渥那张可憎的脸,想到了自己撤走卫兵的命令,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管家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才缓缓点了点头:“你且回去復命,待我沐浴更衣,稍后便至。”

夜色如墨,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广陵城。

吕师周简单地用井水冲洗了一番,驱散了身上的暑气与操练后的汗味,便换上常服前往。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八名最信得过的亲卫,沉默地驱马穿过逐渐寂静的街道,向城西的徐温府邸行去。

其中一名跟隨他多年的亲卫队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將军,徐司徒此番突然相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

吕师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看著远处广陵城中的点点灯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疲惫。

“无妨。”

他淡淡道:“如今这光景,我一个被大王厌弃的武夫,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去看看也罢。”

那亲卫见状,不再多言,只沉声道:“將军万事小心。”

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噠噠”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站在那座比寻常官邸要气派得多的府邸大门前,勒住了马韁。

门前高悬著两盏巨大的灯笼,光晕柔和,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门楣上“徐府”两个烫金大字。

府內,隱约传来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夹杂著女子轻柔的歌声。

晚风吹来,还带来了些许令人食指大动的菜餚香气。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在门环的青铜兽首上悄然熄灭,兽首的眼窝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一切都如此正常,如此充满著安逸富足的生活气息。

可吕师周望著眼前大门,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他压下这股不祥的预感,只当是白日受辱后的心绪不寧。

吕师周不动声色地向身后一名亲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等候,保持警惕,才翻身下马,將马韁交给迎上来的僕役,迈步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府邸。

与此同时,就在广陵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一支数百人的黑甲队伍,如一群融入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著。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盔甲与兵刃碰撞声极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甲冑之外,都蒙上了一层黑纱,乍看上去,与黑云都的装扮极其相似。

毕竟这段时日,广陵城中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黑云都的士卒在王府周边巡逻,他们的出现,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行人的目標,正是此刻防卫空虚的淮南王府。

王府门前的那一对威武石狮,在夜色中沉默地蹲踞著。

其中一只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徐府前厅之內,薰香裊裊,是上等的龙涎香。

徐温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便服,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一见到吕师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吕兄来了,快且入座!”

吕师周心下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唱喏:“下官见过徐指挥。”

他虽不喜徐温,但如今徐温兼著左牙指挥使,名义上是他的上司。

“不必多礼。”

徐温扶住他的手臂,嘴角含笑道:“眼下下了差,又是在府中,不必行这些繁文縟节。今日设宴,只是想与吕兄敘敘旧。”

敘敘旧

吕师周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可不记得自己与徐温有甚交情。

一番毫无营养的虚偽寒暄之后,徐温热情地招呼吕师周在主宾位落座。

舞姬们鱼贯而入,丝竹声也变得更加动人。

徐温亲自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为吕师周斟满了杯中的美酒。

“吕兄。”

徐温举起酒杯,双眼凝视著吕师周,那眼神“真诚”得可怕,仿佛能將人的心都看穿:“你我相识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了吧”

“二十六载。”

吕师周缓缓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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