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兄弟分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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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著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於世。
他暗忖,纵是捨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著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殞命於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隨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隨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將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於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將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揉捏得几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
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
那回音在说……
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
张佶那头未曾兴过半点兵戈,麾下弟兄未曾折损一人。
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高堂奉养著,稚子教化著,张佶其人亦將受封节度使。
咱们这头却殞命了八百余人。
余下的苟活下来,浑家子嗣亦在营垒中过上了安生日月。
大哥亦將拜授节度使之位了。
那战歿的八百余人,究竟是为何而死
是为了换取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依附张佶,一般能活。
不费一兵一卒。
何敬洙猛地一把將那团麻纸彻底撕开。
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洒落於榻席之上。
他闔上双眸。
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水声哗啦作响。
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譁,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
更远处,寧国军的教场內传来操演阵列的呼喝声。
这些声响搅扰於一处,宛若安寧岁月。
宛若太平光景。
然他心知肚明,这太平光景里,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
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於营帐之外,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聆听大营內的操演呼喝。
本可如此。
帐外浑家已然洗净了菘菜。
她步入帐內,將菜蔬规置妥当,瞥见何敬洙端坐於榻上。
“当家的,缘何又不歇息片刻。”
何敬洙未曾应答。
浑家趋步上前,蹲踞於矮榻侧畔。
“当家的。”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月余光景,眉峰便未曾舒展过分毫。”
何敬洙睁开双眸。
浑家的面庞近在咫尺。
她较之受困衡阳时清瘦了些许,然气色红润。
何敬洙凝视著她。
他陡然欲探问她一句话语。
他欲问:你隨我这半生,若昔日我战歿于衡阳城中,你当如何度日
他终是未曾宣之於口。
他心底早有定论。
马帅主政之时,戍卒战歿,浑家领得一笔优恤,不多不少恰是两緡铜钱。
子嗣年长者发卖与豪右权贵充作奴婢,年幼者则卖与人牙子。
高堂老母唯有遣送至悲田养病坊。
悲田坊乃是何等去处,何敬洙曾亲眼目睹。
严冬腊月里冻毙的孤寡老叟,一清早便能拉出七八乘板车。
时下呢
时下寧国军的优恤,加上军府的田亩配给,加上家眷营按月配发米粮菜蔬。
战歿將士的浑家子嗣免遭发卖,军府给养。
他死与不死,浑家与子嗣皆能活命。
此乃他咽不下的那口恶气。
马帅主政那会儿,弟兄们皆是凭仗他何敬洙这条性命,方能令家中老小苟活。
刘节帅治下,弟兄们死与不死,家中老小皆有活路。
那弟兄们这条性命,算个甚么
算作垫脚石
算作大兄那柄节度使旌节上的一抹红旒
何敬洙別过头去。
“我歇息片刻。”
他道。
“你携小四去家眷营寻人嬉闹去罢。”
浑家覷了他一眼。
她未再多言,旋身出去了。
帐幔垂落。
何敬洙仰臥於矮榻之上。
他圆睁双目。
帐顶的粗麻布上绽出一道裂隙,裂隙间漏入一丝天光,於他面庞上划过一道亮痕。
他於那丝天光里仰臥了不知几许时辰。
他想劝自己放下,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可他內心却渴望著一个缘由。
令他能与自家宽解,黄豆非是白白送死的。
他枯想了半日,未曾想个通透。
天光暗沉之际,他终是翻转过身,將脸容深埋入榻席之中。
……
陈虎自姚彦章的下榻之处步出,未曾当即折返营垒。
他於坊衢间佇立了片刻。
夜色已然黑透。
衡州城內的坊门將闭未闭,几名坊正提著灯笼於坊墙根下巡视,吆喝过往的行客早些归家。
陈虎裹紧袍领,旋身朝南城门外行去。
南营距城垣不过两里之遥。
他一路行去,愈走心绪愈发沉重。
姚彦章適才那句“我自有区处”,他听得真切,却又未能勘透。
他深知大兄定会行些手段。
然他揣度不出大兄欲做到何等地步。
陈虎实则隱约觉著生分。
可他不敢將此等异状往深处思量。
他仅是暗忖,既是大兄尚未发难,自家不若先去敲打何敬洙一番。
但凡何敬洙这几日能敛去锋芒,说不得大兄那头亦无须再费周章了。
他行至营门首,与当值的什长寒暄一句,步入营垒。
何敬洙的穹庐设於犄角。
陈虎行至近前之际,帐內未曾掌灯。
可帐幔缝隙间透出一抹极微弱的赤芒,乃是炭盆里的残火。
他於帐外驻足一拍。
“敬洙。”
他唤了一声。
內里悄无声息。
陈虎掀起帐幔步入其中。
何敬洙端坐於矮榻边缘,脊背倚著帐中木柱。
他未曾起身,亦未抬首。
“陈虎”
“何事。”
陈虎未曾即刻作答。
他逕自寻了个胡杌子落座,將胡杌挪至炭盆侧畔,探手烘了烘。
“无甚要紧事,途经此地,进来坐坐。”
“途经。”
何敬洙复述一遭。
“南营犄角的营帐,你途经”
陈虎被噎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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