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荒诞不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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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列没有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酒杯,嘴唇微动,逼出细若游丝的声音:“欲寻死乎坐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走
大王没发话,宠妾在立威。
满堂宿將老臣都没人敢挪动半步,他一个卑僚这时候站起来往外走,岂不是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靶子
走了,就意味著对刘氏不满;对刘氏不满,就是拂逆大王的顏面。
走不得。
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堂中其余的文武,有的別过头去不忍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色铁青。
正妻韩氏坐在主位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刘氏的脸。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叟已经奄奄一息,缩在那里,蜷成一团。
老叟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满脸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
他看向堂中站著的刘氏。
刘氏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叟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是……是老朽鬼迷心窍……认错了人……老朽……老朽糊涂了……不该来的……”
那声音乾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来的。
刘氏听到这句话,绷紧的肩膀鬆了一分。
“小惩大诫。扔出去。”
亲卫们架起老叟,拖著往门外走。
老叟的一只麻履掉在了门槛上,露出里面一只黑乎乎的、满是冻疮疤痕的光脚。
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门。
亲卫把他往阶陛下一推,老叟翻滚著跌了下去,摔在青石阶上,好半晌没有爬起来。
府门砰地关上了。
堂中,刘氏扫了一眼满堂的文武。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厌恶的,有不解的,有愤怒的。
她统统不在乎。
她没有理李存勖,迈著不急不缓的步子,出了节堂,沿著步溷迴廊,回內寢去了。
环佩叮噹的声音在廊道上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两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存勖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乾咳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有几分假。
“诸位,方才那老叟大约是认错了人。”
“天下间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一个负贩走南闯北,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无人接话。
周德威低著头,沉默不语。
李嗣源坐在对面,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酒很好,太原的汾清,清冽甘醇。
可这一碗酒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苦。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本姓邢,是李克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养子。
可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出身。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未必比含著金匙出生的人差。
但刘氏不这么想。
她寧可把生父打出去,也不肯让人知道她的根在哪里。
郭崇韜很快恢復了常態,从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盏。
“大王,方才说到哪了”
他轻声问。
李存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说到……说到捧刘守光称帝的事。”
“对。”
郭崇韜放下茶盏。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以滋长其野心,待其自行僭號称帝,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討伐。”
堂中的气氛慢慢从尷尬中缓过来了。
毕竟,在场的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刘氏打她生父这事虽然荒谬,但终究是別人家的內闈之事。
几个將领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五镇共尊,这手笔够大,王鎔和王处直那边好说,可振武和天德那边……”
“振武和天德是边镇,兵不多地不肥,让他们发一道移文又不费甚周折。”
“关键是刘守光会不会中计,万一他没那么愚钝呢”
郭崇韜听到这话,嘴角微哂。
“此人幽囚亲父,鴆杀兄弟,烝淫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诸公说,这种人愚不愚”
堂中一阵短暂的沉默,旋即爆发出一阵鬨笑。
“刘守光確实愚不可及。连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强占了数人。”
“嘖嘖,与禽兽有何分別。”
“禽兽都比他知伦常,牝鸡尚知不夺雄巢。”
又是一阵鬨笑。李存勖也被逗乐了。
方才刘氏闹出的那场尷尬,在这阵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岂不是要等上数载之久”
说话的是李存渥。
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李存勖的异母弟。
年纪不大,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平日里鲜少言语,性子有些阴鬱,但並不愚笨。
“郭从事的计策固然高明,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號,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
他屈指掐算。
“五镇遣使需要时日。”
“使者到了幽州之后,刘守光未必会立刻中计。”
“就算他动了僭越的心思,从起意到付诸行事,又得一段时日。”
“前后相加,少则一载,多则二三载。”
“这么长的时日,变数太多。”
郭崇韜从容不迫。
“五衙內所虑有理。”
“可反过来说,这一两载的光阴,恰恰也是我晋国所需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个圈,把太原、镇州、定州圈在了其內。
“柏乡一战虽胜,但我军自身也折损不小。”
“將士疲惫,粮草消耗过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继续兴兵,而是休养生息,把根本补足。”
“趁著这一两载,我军可以做的事情甚多。”
“其一,整军。柏乡之战暴露出不少疏漏,各营之间的呼应不够周密,步骑的协同有待操练。”
『其二,屯粮。河东苦寒,但镇州和定州乃產粮之地。”
“其三,拉拢。柏乡大败之后,梁国腹心必然人心浮动。”
“那些原本首鼠两端的藩镇,如今怕是已经开始掂量该依附哪一方了。”
“大王,刘守光僭號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此人本性使然,不须太多谋算,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他自己便会往鼎鑊里跳。”
“况且,臣以为。”
郭崇韜嘴角流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容。
“用不著数载,梁国柏乡大败,短时之內绝无余力北顾。”
“刘守光彻底没了外部的威慑,他本就狂悖无度,如今又得了五镇共尊的尚父头衔,身边再安插几个方士成日里吹嘘天命所归……”
“最迟一载,刘守光必定僭號称帝,这一载,正好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幽州。”
李存勖闻言,眉头微挑,身子往前探了探:“此话怎讲”
“五镇奉册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里,臣还有几计。”
“譬如,可遣人在幽州城中散布讖纬,说某处出了祥瑞,什么黄龙现世、凤鸟来仪之类,刘守光此等狂愚之人最信这个。”
“再譬如,可寻几个游方术士到幽州去,给刘守光推算禄命。”
『就言其骨相贵不可言,有天子之气。”
『还有,可令王鎔和王处直分別遣使赴幽州,佯作不经意间提及『当今天下群雄並起,偽梁朱温又非正统,若有英雄出世取而代之,天下人岂不额手称庆』之类的话语。”
“言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郭崇韜双手一摊。
“诸如此类的谋算,使出三五桩,足以让刘守光的心窍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朝天上指了指。
“那尊大宝。”
李存勖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在画栋雕梁之间迴荡。
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郭从事,你当真是把刘守光的心思揣摩透彻了。”
“臣不敢,只不过狂愚之人的心思永远是最好猜的。”
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缓缓頷首。
“若真能在一载之內让刘守光僭號,倒也不算久。”
郭崇韜微微点头。
“到那时,大王奉著先王的那支箭,率大军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堂侧的供案前。
供案上摆著一只乌木漆髹的箭匣,匣盖上刻著先王的名讳,他揭开匣盖。
三支箭静静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鵰翎,箭簇是百炼精钢。
每一支箭上都繫著一缕絳丝,绳结上写著一个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三支箭是先王大渐之际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双曾经力能开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放心。”
李存勖低声说了两字。
不知是对箭说的,还是对亡故的先王说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从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镇,会同奉册。”
“孤亲笔擬移文,尊刘守光为尚父。”
“同时,让镇抚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几个方士。”
他笑了笑:“郭从事方才说的那些,一样別落下。”
“臣领命。”
郭崇韜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节堂。
喧闹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终於在子夜前后散了。
文武將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烂醉,还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饮过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后。
他迈出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阶陛上。
阶陛上有一摊暗黑色的血跡,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闔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剎那,內寢方向隱隱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著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著阶陛上半乾的血跡,照著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韜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覆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韜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韜满意地頷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跡泛著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掛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著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著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壚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著河底的淤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並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襴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懟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將,资歷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嫗带出去。
老嫗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將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著那只玉佩,擦得乾乾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捲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梟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稟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內寢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著。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著。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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