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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功名马上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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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寧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著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著一把半新的镰刀,趿著草鞋,踩著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髮花白。

挑著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著。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寧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著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著刀,手里提著木櫝。

后头跟著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著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著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穀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櫝。

木櫝里摆著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著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跡。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徵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著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著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著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穀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別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著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著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著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穀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鋥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別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著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鬆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著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諳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著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將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隱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麵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譟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著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著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眾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懂了,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像是隔著一层纱,听得见声,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译解道:“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还骂那收粮的是贼,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

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

这人明显不太情愿,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

被推到了前头,只好勉为其难开口。

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话里夹著三四个湘地俚语,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

“使……使君,那个收粮的胥吏……那个人,他换了斗。曹叟摸出来了的。大伙儿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个……”

他语塞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

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

那农人转回头来,支吾半晌,憋出四个字:“……主持公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往后退了两步,缩回了人群里。

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寧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当天傍晚,陈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將胥吏提到正衙。

约莫而立之年,白白净净,口齿倒极伶俐。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

陈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

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他才开口。

“王庄一共多少户”

“回……回使君,一百一十三户。”

“你换斗收了几天”

“两……两天。”

“多收了多少”

胥吏支吾了半天,嗓音越来越小。

“约莫……约莫七石。”

陈象听完,向后微倾,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

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

“八……八年。”

“八年。”

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

“八年征粮,换了多少回斗,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你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七石是今天人赃並获的。”

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居高临下地望著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

“那八年里头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说,我也懒得查。”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帐,你替我核计核计。一千石粮食,按潭州的粮价,折钱六七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个人,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

陈象点了点头。

“带下去。”

“使君!使君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

两个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你去王庄,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当著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时,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当眾斩首。”

户曹官员一惊。

“使君,此人不过是……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按律当笞杖流放,似乎不至於——”

“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

陈象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是什么时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观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

户曹官员低下了头。

陈象站起身来。

“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是要让百姓知道,换了新主之后,日子是不一样的。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会怎么想会想……换了新主,还不是照样盘剥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全是虚言。阳奉阴违。”

“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报都拔不掉。”

他望著户曹官员的眼睛。

“所以这颗脑袋,必须掛在城门上。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辰时。

潭州南门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號人。

有的是路过的,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

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

罪状寥寥数语: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多收百姓粮食七石。

违背刺史府禁令,罪当斩。

念完之后,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嘴里还在嚷著“饶命”二字,声音已经变了声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刀落。

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

鲜血在烈日下冒著热气。

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著。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出声。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说的全是乡谈。

陈象凝神听了几句,语速太快,大半没听懂。

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倒像是……鬆了一口气。

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

旧吏会意,侧耳听了听,小声译解道:“他们说……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也说过不许提斗,可从来没真砍过人。”

陈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人头被掛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

“私斗提斗者,斩。”

从那天起,整个潭州境內的征粮胥吏,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

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税之后,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

消息传开,潭州城里城外,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抱怨。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说:“新来的使君,比楚王那个还强些。”

有人说:“莫高兴太早,说不定秋天又变了。”

也有人说:“管他变不变。今年多打了这多粮,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先顾眼前吧。”

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挑著粮食回了家,把多出来的几石穀子倒进了粮仓里。

粮仓是黄泥垒的,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以前从来没装满过。

今年满了。

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

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问他发什么愣。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

“把那件旧短褐莫丟了,拿去集上换两尺布。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

浑家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这种閒钱

旧短褐补了又补,穿到烂成布条才捨得丟。

“要得。”

她应了一声。

周老汉扛著镰刀出了门。

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

日头正好。

趁天没黑,赶紧干完。

……

七月下旬。

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潭州城里,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

理田册、清户籍、征夏税、修路桥、疏通水渠。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天黑透了才出来。

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案牘堆成小山,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

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

巴陵之战在即,他每天与庄三儿、袁袭、姚彦章等人围著舆图推演战局。

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匯入。

许德勛、李琼、秦彦暉等楚军宿將龟缩在巴陵城中,拥立马希振为主,加固城防,但粮草日蹙,军心不稳。

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將中间苦撑大局,据细作回报,此人的日子並不好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寧静。

城外的田野里,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

新谷的香气瀰漫在湘水两岸。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掛在南门上的人头,渡口上有人等著南下的米船。

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將士们擦著甲片,等那一声“出征”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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