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454章 贤者之风(2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庄绪听完,不急著接话。

他看了姚彦章一眼,又看了何敬洙一眼,这才缓缓开口。

“何押衙说『世事无常』,属下倒是赞同的。”

他的语气老成圆滑。

“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也可以反过来用。”

“何押衙说刘靖是精於算计之人,不会为了几个穷州劳师远征。可属下要说的是,刘靖此人的城府,不是寻常人能揣度的。”

“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

“丈量田亩、摊丁入亩、胥吏考核、邸报传讯!”

“属下月前在市井坊间看到过几份从潭州流传过来的日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这些手段不是杀人放火。这些是牧民的手段。”

“何押衙说咱们可以面上臣服。可你想过没有,刘靖会不会也用这些手段对付咱们”

庄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他不需要发兵打你。他只需要把日报往你治下的州县散几百份,把『分田免税』的告示往城门口一贴!”

“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会动摇。你的隱田会被揭出来,你的佃户会来官府告状,你的差役会倒戈,你的衙门会变得形同虚设。”

“到那时候,你手里空有兵马,底下却没了根基。百姓不听你的了,胥吏不听你的了,连你手下的兵卒……”

他抬起头,声音更沉了。

“何押衙捫心自问。咱们的兵卒,有多少家里是种田的佃户他们听说刘靖在潭州分田了,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何敬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一条,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不是推测。

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

分田。

这两个字比天雷还可怕。

天雷只能炸城墙。

分田,能炸人心。

堂中沉默了好一阵。

双方爭执不下。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软肋。谁也说不服谁。

……

王全终於在这时开了口。

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清了清嗓子。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但各执一词,也各有短处。属下说句折中的话——”

他看了看姚彦章。

“眼下谁也摸不透张节度的心思。不如由使君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若张节度有意联手据守南边数州,那便是一条路。”

“若张节度无意联手——或者他另有打算——那咱们再议別的出路,也不迟。”

王全的话不偏不倚,恰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陈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都没再出声。

庄绪微微頷首:“王都虞候说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彦章身上。

……

姚彦章始终没有表態。

从头到尾,从陈虎说“不如归降”,到庄绪分析利弊,到何敬洙力主自立,到双方爭得面红耳赤,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

不插嘴。不反驳。不赞同。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降不降自立

三条路都有悬崖。

降了。

万一大王还活著呢

不降

万一大王真的不在了,万一岳州那边撑不住了,他带著弟兄在衡阳死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是聪明人……”

如果那封信是刘靖偽造的,“聪明人”三个字便是居高临下的拿捏。

形势到了这一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如果是马賨亲笔写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王都虞候言之有理。”

他终於开了口。

堂中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修书一封,送往郴州,试探张节度的口风。”

他站起身。

“张公的意向,至关紧要。当年他主动让出留后之位,楚地將校无人不服。如今大王不在了,他的態度,便是南面数州的向背。”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书信由我亲笔来写。”

姚彦章走到案前坐下,展开一张竹纸。

砚台里还剩半汪墨,他提起毛笔蘸了蘸。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有好几次欲落欲止,一个字斟酌了再斟酌,落下了又涂掉重写。

堂中无人出声。

写完之后,他吹乾墨跡,把信折好装进牛皮信筒,蜡封了口。

“明日辰时前,挑两名稳妥的牙兵,携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

他把信筒递给何敬洙。

“你亲自去挑人。要能吃苦、口风严实、熟稔山道的。最好是猎户出身。”

何敬洙双手接过信筒,闷声应道:“末將遵令。”

“还有——”

姚彦章扫视了一圈在座诸人。

“今夜堂中所议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泄。”

语气淡漠得像是说一桩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这份淡漠底下那一层森然的杀意。

“谁若走漏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眾人各自散了。

一个接一个从后角门悄然退去。

脚步声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了几下,便溶进了夜色之中。

三更鼓响了。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

堂里的两檠油灯已经续过一次了,但灯油不知什么时候烧去了大半,焰尖不復先前的明亮。

变得矮了、弱了,一摇一晃的,像是隨时要灭。

窗外夜风卷著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欞上“簌簌”地颳了几下。

灯焰又矮了一分。

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著缩了一截,从先前笼罩半面白壁,慢慢退到了他脚边,蜷在案脚底下,像一团拢不住的残烟。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张佶会怎么回復。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后,一切便不再由他了。

至少——眼下不由他了。

……

郴州。郴县城外三里。

楚军大营里,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西边的山脊上淌下来。

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暉掛在远处的骑田岭上头,把连绵的山脊染成了一条深黑的剪影。

余暉斜斜地穿过营寨的辕门,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粮袋和甲箱上,给那些粗笨物什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营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帐前,把散落的甲叶一片片穿回皮条里。

几个辅卒正把两百斤重的粮袋往牛车上搬,一人扛袋底一人托袋口,嘿哟嘿哟地喊著號子。

粮袋落在车板上“砰”地一声闷响,扬起一蓬细碎的谷糠。

马厩那边更忙。

牧卒牵著刚饮过水的战马回来,一匹匹拴在拴马桩上刷鬃毛。

蹄铁要检查,鬆了的要换,马背上磨出伤的要上药。

一个老牧卒蹲在地上,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马蹄缝里塞,嘴里低声骂著马不老实。

兵器架前头,几个什长正清点兵器。

长枪一捆捆竖在架上,枪缨被连日行军磨禿了大半。

横刀按十把一组用麻绳捆著,鞘上还沾著连山峡谷里的泥浆和血渍。

弓弩、箭壶、盾牌分门別类码在油绢底下,等著明早装车。

整座大营都在为明日的拔营做准备。

从连州一路打过来,经桂阳到郴县,又休整了三日。

三日,对张佶手底下这两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大营的西北角。

一顶半旧的牛皮大帐。

帐前的空地上插著一桿大旗,旗面绣著一个斗大的“张”字。

旗面已被风雨和硝烟燻得发黄了,边角还撕了一道口子,用粗线缝补过,针脚粗疏,一看就是军汉的手艺。

帐內。

张佶坐在一张行军胡床上,面前的案子是两只木箱摞起来的。

箱上铺了一块半旧的毡布,毡布上摊著一幅湖南舆图。

图幅四角用碎砖压著,免得风吹卷了。

他正低头看图。

张佶看图看得极专注。

左手食指从郴县的位置出发,一路往北,经耒阳、衡阳,直抵潭州。

潭州。

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硃笔画了一个圈,圈外加了一个叉。

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时他亲手画上去的。

硃笔墨跡已经干透了,暗红色的线条渗进了纸面纹理间。

他盯著那个叉看了一会儿。

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鬆弛了一瞬。

不像是哀慟。

“节帅。”

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

“进来。”

赵鳞掀帘进来。

他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

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贴身亲卫统领。

“輜重清点完毕。粮草四百二十石,够大军七日之用。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缴自岭南军的那些,属下都分门造册了。”

赵鳞稟报完毕,语速不快不慢。

“明日卯时拔营。前军已编列齐整,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照这脚程走,七日內可抵耒阳,十日之內进衡州境。”

“等等。”

张佶抬起头,制止了他。

赵鳞一怔。“节帅”

张佶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越过赵鳞的肩头,看向帐门外的暮色。

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他隱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

“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

赵鳞一怔,隨即摇头。

“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著清点,不曾留意辕门动静。属下这就去查。“

“去。“

赵鳞快步出帐。

不多时,他重新掀帘进来,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

“节帅,確有两骑。就在属下进帐稟报的工夫到的。说是衡州送来的信。属下验过腰牌了,是楚军的勘合铜牌。人在辕门外候著。“

衡州。

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

“把信拿进来。人先別放走,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给饭食饮水。”

“是。”

赵鳞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他捧著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信筒用蜡封口,蜡面上没有鈐印。

私信,非公文。

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

“你先出去。帐门外十步內不许有人。”

赵鳞虽心中疑惑,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拿捏得极准。

“是。”

帐帘落下。

……

他拆开蜡封,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

纸上的字跡他认得。

姚彦章。

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

笔画端方,结体偏正,一板一眼,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

张佶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

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

开头先敘了潭州城破、大王失踪的始末。

然后说了岳州的消息。

许德勛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李琼弃守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接下来的几行才是正题。

姚彦章坦言衡阳孤城,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五十日。

寧国军在茶陵方向屯有万余兵马,隨时可能西进。

而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

他在信中向张佶问了一个问题。

“……如今大王恐已不在,大公子暂摄留后,然湖南大势已去,覆水难收。张公乃楚国柱石,声望素隆。彦章不敢妄揣张公之意,唯愿坦诚以告:衡州一万三千將士何去何从,彦章一人实难独断。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柱石。

张佶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了。

人人都说他张佶是楚国的柱石。

可柱石是用来扛屋樑的。

扛了一辈子,从未有人问过这根柱石自己愿不愿意。

张佶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拿过案上的火摺子。

“噗”地一声,火摺子亮了。

幽蓝的火苗在昏暗的帐內跳了两跳。

张佶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是泛黄,然后蜷曲,然后“呼”地烧了起来。

火焰顺著纸面蔓延,把姚彦章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跡吞噬成了一片橘红。

他把燃烧的信纸丟进案旁的铜盆里。

火焰在盆底跳了几下,把最后一点纸灰也烧透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烬在热气中微微浮动。

帐內又暗了下来。

张佶看著那团灰烬,目光里没有一丝惋惜。

他坐在胡床上,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頜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帐外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嘶。

士卒们还在忙碌,为明日的拔营做最后准备。

有人在吆喝著搬粮袋,有人在催牧卒牵马归厩。

这些声响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水幕。

张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视线从郴县出发,往东南移。

文昌、庐阳。

这两个县偏居郴州东南一隅,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与虔州接壤。

穷乡僻壤,山高路险,三五个骑兵钻进去都找不到路。

卢光睦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兄弟,前些日子受了刘靖的军令,已经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带的山口隘道里。

说是退守,实则跟缩回洞里差不多。

虔州兵打的是替刘靖牵制张佶的幌子,可那两个领兵的悍將黎球和李彦图,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照斥候送回来的探报看,卢光睦能压住那两个人到什么时候,实在不好说。

张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赵鳞。”

帐帘掀开。赵鳞应声而入。

“节帅。”

“卢光睦的兵马眼下退到哪里了”

赵鳞不假思索:“回节帅,据前日斥候回报,卢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庐阳一带。其部驻扎在两县之间的龙渡岭隘口,拒守不出,暂无异动。”

张佶微微頷首。

文昌、庐阳。龙渡岭。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一带的地形。离郴县少说两百里山路,中间隔著三道岭脊两条溪涧。

虔州兵缩在那里头,等於钻进了一个犄角旮旯。

出不来。

也碍不著事。

他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赵鳞挺直了腰。

“明日拔营之事,暂且搁置。”

赵鳞愣了愣。

“节帅……搁置不是说明日卯时启程,赶往衡州——”

“我说搁置便搁置。”

张佶的语气不高不低,但这等事在他身上,却十分难见。

“輜重照常收拾,但不装车。粮草归仓。人马在营待命。”

赵鳞咽下了嘴边的疑问。

“是!”

正要转身出去传令。

“等等。”

张佶站了起来。

他把腰间的横刀提了一提,扣紧了铜扣,又从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

“点五十名牙兵。”

赵鳞愣了一下。

“跟我进城。”

“……进城进郴县城”

“嗯。”

张佶从帐门的缝隙里望出去,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远不近的城池轮廓。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武侠修真相关阅读: 绝世萌宝:天才娘亲帅炸了叶楚月夜墨寒 HorD 边缘世界的星球土着 血色炊烟:我的佣兵生涯! 蔚蓝的心事 凡人修仙:获得神秘空间 君逍遥拜玉儿 无敌下山,先斩白月光 港漫:开局九霄真经,纵横龙虎门 一指禅 人在阳间:从鬼差开始成圣 必读玄幻:龙魂武帝 【HP】依然对你偏爱 武道丹帝叶炎云飞雪 武神至尊叶风叶紫灵 冠位御兽师 重生都市仙帝张逸风姜凤 太古凌冥李天命沐晴晴 霸天龙帝姜天 出家为尼后,哥哥们跪求我还俗 无上丹尊萧长风 开局受封秦王,打造大夏无上仙庭 战神崛起叶无缺玉娇雪 叶凡唐若雪王婿 叶知秋虞采薇 仆人都是大帝,你管这叫没落世家顾长青姜白薇 龙尘叶知秋 至尊魔瞳凌峰苏琳 吴劫李通玄 凌峰小说 叶凡唐若雪. 吞天剑皇林白叶宿心 离婚后,总裁前妻求原谅 凌峰苏琳 开局混沌剑体,打造不朽仙族顾长青姜白薇 北派盗墓笔记项云峰宋老板 超级仓库张奕方雨晴 混沌剑体顾长青姜白薇 上门王婿叶凡 鉴宝神眼杨波 提离婚你装高冷,我发财了你发疯? 李子夜秦婀娜李幼薇 道界搅屎棍 张奕方雨晴 下山狂医:权势滔天 大灭神主 恋综:天后一首暗号,粉丝全懵了 太极医仙叶凡唐若雪 分手后,我让垃圾竹马跪地喊婶婶盛晏庭苏锦 杀一怪叠一毒,从新手村开始无敌 叶风叶紫灵 万妖圣祖项尘 逆天神医林辰苏夕然 我在修仙界开发新技术 医胥叶凡唐若雪 惊鸿李子夜秦婀娜李幼薇 神魂丹帝秦朗叶可清 快穿之美人怜 最强兵王萧晨苏晴 叶飞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