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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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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卿卿低头拍了拍,刘鈺又老实了。

崔鶯鶯笑著瞥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打打杀杀。我只盼著他早些回来。錚儿连爹的面都快不认得了。”

钱卿卿撇了撇嘴:“怎么会认不得錚儿那脾气,跟夫君如出一辙。倔得跟头驴似的,谁都哄不住,偏偏夫君一抱他就不闹了。”

“这叫——”

她歪著头想了想:“血脉相连。”

崔鶯鶯被她逗笑了。

崔蓉蓉从东廊走过来。

她手里端著一盅冰镇过的百合雪梨羹,递给崔鶯鶯。

“喝一口。酷暑天热,嗓子別干了。”

崔鶯鶯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润口,带著一股冰鉴里透出的凉意。

“喝一口。酷暑天热,嗓子別干了。”

崔鶯鶯接过来喝了一口。

清甜润口,带著一股冰凉的梨香。

“姐姐也喝。”

“我喝过了。”

崔蓉蓉在廊柱旁边坐下,扇了两下团扇。

“前头说潭州打下来了。马殷跑了。”

“嗯。”

“跑了就跑了。输都输了,能跑到哪里去迟早的事。”

正说著话,后院的月洞门里闪出一个人影。

阿盈。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衫,下系行缠,腰间別著一把匕首。

头髮梳成高高束起的髮髻,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跟院子里几位汉家夫人的装扮截然不同。

她到底是从吉州大山里出来的畲族女儿,嫁了人也改不了那股子野劲儿。

“听见了!”

阿盈的声音脆生生的,眉飞色舞。

“夫君贏了!我就说他肯定贏!我们盘龙寨的儿郎也跟著去了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功!”

崔鶯鶯和钱卿卿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盈这个人,直来直去,没什么城府。

在后宅里从不爭宠也不惹事,平日里除了练刀就是教盘龙寨来的侍女认字。

她对崔鶯鶯恭恭敬敬喊“大姐姐”,对钱卿卿和崔蓉蓉也客客气气。

崔鶯鶯喊她过来坐。

阿盈毫无顾忌地往廊柱边一蹲。

她不习惯坐榻,蹲著反而自在。

“阿盈,过来喝碗百合羹。”

崔蓉蓉把自己那碗递了过去。

“多谢蓉姐姐。”

阿盈接过来“咕咚咕咚”两口灌了下去,宛若牛饮,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几个女人聚在廊下,说说笑笑。

后宅难得的热闹。

说到孩子,眾人都不由得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绒毯上,半岁多的刘錚正翻来滚去。

嫡长子把木雕小老虎箍在胸口,“咿咿呀呀”地喊著,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

这只木雕老虎是刘靖出征前亲手削的。

他的刀工粗糙,削出来的老虎更像一只胖硕鼠,但刘錚偏偏就喜欢得不得了,吃饭睡觉都不鬆手。

钱卿卿怀里的刘鈺盯著哥哥的老虎,小胖手伸了伸,够不著,瘪了瘪嘴。

“行了行了,別馋你哥的东西。”

钱卿卿把刘鈺换了个姿势抱著,刘鈺缩在她怀里,“嗯嗯”地哼唧了几声,又老实了。

崔鶯鶯看著两个稚子,嘴角弯著,心头却酸酸的。

……

林婉没工夫过来凑热闹。她在进奏院忙得分身乏术。

但她还是抽空让侍女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

碟底压著一张小笺,上头只写了四个字:“姐姐们安。”

没有多余的话。

崔鶯鶯看著那四个字,微微一笑,把糕分给了几个孩子。

刘靖后宅的几个女人,各有各的处世之道。

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

……

凉亭外的竹蓆上,九岁的刘铭正端端正正地跪坐著,手里拿著根细竹条,一字一句地教妹妹刘铃认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妹妹,跟姐姐念。”

刘铭梳著双丫髻,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小衫。

才九岁的姑娘,脸蛋圆润,眉眼间带著几分属於崔蓉蓉那份清秀,嘴角却总是弯弯的,一股子藏不住的灵动之气。

她教妹妹念书的时候儘量板著脸装大人样儿,但刘铃一念错,她就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抿住嘴,清清嗓子重新来。

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奶娘们说刘铭“是个小大人”,什么事都操心。

弟弟妹妹们哭了她去哄,崔鶯鶯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去帮衬,连厨房多做了几碟糕点都知道给各院的娘亲们一份份送到。

但她也有淘气的时候。

上个月偷偷翻墙去看讲武堂操练,被值守的牙兵逮著送回来,崔蓉蓉罚她抄了三天的《千字文》。

抄完之后,她跟妹妹说:“讲武堂的军汉们好威风啊。等我长大了,也要学射箭。”

崔蓉蓉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扇了两下团扇。

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刘铭听见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爹爹又打了胜仗!”

她冲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妹妹,爹爹贏了!”

刘铃什么都不懂,只是看姐姐笑了,自己也跟著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刘铭笑了一阵,忽然又收了笑,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字帖上。

“日月盈昃。”

她指著帛纸上的字,对妹妹说。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太阳和月亮,有盈有亏。”

三岁的刘铃当然听不懂这些。

她只是咬著手指头,“嗯嗯”地点头,伸手去抓姐姐手里的竹条。

刘铭躲了一下,没躲过。

竹条被妹妹抢了去,小丫头拿著竹条在竹蓆上乱画,咯咯笑个不停。

刘铭嘆了口气。

九岁的嘆气,听起来却有些老气横秋。

……

千里之外。

两浙,杭州。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西湖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湖面平得像一面铜镜,画舫泊在荷叶丛里,丝竹声从半掩的帘櫳间飘出来,隱约的,像是被暑气蒸化了一半。

吴越王府后花园,四面摆著半人高的青铜冰鉴。

冰是从天目山上运下来的窖冰,凿成拳头大的碎块,堆在鉴中。

凉气顺著铜壁往外渗,將方圆三丈內的暑热逼退了几分。

钱鏐半躺在胡床上,手边搁著一盘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荔枝。

两个美貌侍女一左一右摇著孔雀翎扇,风从她们手腕上的金釧旁边掠过来,带著淡淡的脂粉味。

吴越王愈发富態了。

腰围比几年前宽了一圈,下巴叠了两层,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

他正听一个伶人唱曲。

唱的是他当年自己写的那首《还乡歌》。

“三节还乡兮掛锦衣,吴越一王兮駟马归”。

曲调悠扬,词句得意,配上冰鉴的凉风和盘中的荔枝,是一个富贵到骨子里的午后。

门外响起脚步声,掌书记沈崧走了进来。

“大王。”

沈崧拱了拱手。

“什么事”

钱鏐剥了一颗荔枝往嘴里一扔。

沈崧展开帛书,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了静水里。

“……寧国军於六月十八日,在潭州城外大败楚军李琼部三万精锐。野战炮三发齐轰,楚军前阵当场溃散。六月二十二日丑时,先登营夜袭潭州南城。守將李唐战死。城破。楚王马殷弃军潜逃,下落不明……”

沈崧念完,合上帛书。

后花园里安静了一息。伶人的曲声停了。侍女们的扇子也停了。

钱鏐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小子!痛快!”

他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隨著笑声一起颤。

拍完大腿还嫌不够,又一把捞起胡床旁的玉盏,仰脖灌了一大口冰镇乌梅浆。

汤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一个月!他就一个月!”

钱鏐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感嘆。

“翻了罗霄山,啃下醴陵,野战击溃李琼,连潭州都给攻克了。这打法,有老夫当年的三分影子!”

他说到“老夫当年”的时候,语气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是自家女婿。

翁婿一家,骨肉至亲。

女婿出息了,岳丈脸上有光,天经地义的事。

沈崧没有接话。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退后半步,等著。

钱鏐剥著手里的荔枝,笑意渐渐收了。

荔枝壳裂开,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白肉,汁水顺著指缝往下淌。

“吉甫,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围的不相干的侍从皆是急忙退下。

“大王,刘靖此子,志不在小。”

“先取江西六州,再吞袁州、吉州,如今连湖南都一口併吞了。这等兼併之势,比当年杨行密打淮南还要凶猛。”

他咳了一声。

“若给他三五年时间抚定湖南的钱粮兵马,届时坐拥江西、湖南两地,北扼长江,南控岭南,兵精粮足——大王,难保他不会对两浙动手。不可不防。”

钱鏐把那颗荔枝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核来。

“吉甫啊吉甫。”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神色。

“你当本王不知道他在两浙搞的那些小动作”

沈崧一怔。

钱鏐伸出粗短的手指,一边剥下一颗荔枝一边掰。

“他在杭州开商院,暗中拉拢本王治下的丝绸商户和茶商。本王知道。”

“他的《歙州日报》铺遍了两浙十四州,本王也知道。”

“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

“前前后后不下三十个。有的在渡口当脚夫,有的在酒肆做酒保,还有一个混进了盐铁司当书手。”

沈崧面色微变。

钱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本王要是想抓,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但本王没抓。为什么”

他又剥了一颗荔枝,汁水淌了满手也不理会。

“因为本王在他豫章城里,也安了人。”

“他抓过几个,没杀,原样退回来了。本王也退过几个给他。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钱鏐的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若没有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歙州日报》能在两浙卖得这么火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脚”

他眼神锐利了一瞬。

“小动作嘛,诸侯之间谁不搞只要没撕破脸,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翁婿之间,犯不著为这点微末之事伤了和气。”

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又变得懒散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沈崧沉默了片刻,还是不甘心。

“大王说得是。眼下確是盟友。可日后呢他拿下湖南之后,下一个目標……”

“下一个目標”

钱鏐打断了他,目光冷了下来。

“吉甫,你觉得他下一个要打的是谁”

沈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两浙”两个字。

“不是咱们。”

钱鏐替他说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花厅边上。

面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著几片枯荷。

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假山、越过了院墙,落在看不见的长江北岸。

“吉甫,你跟了本王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难道还看不出来”

钱鏐转过头。

“整个南方,底子最厚的不是刘靖,也不是本王。是淮南。是杨吴。”

沈崧的后脖颈上汗毛竖了起来。

“杨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本王琢磨了二十年,越琢磨越心寒。”

钱鏐的语气里带著深深的忌惮。

“统御十六州。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江淮、江东、淮北,全他娘的是膏腴之地。水田连片,桑麻遍野,鱼米之乡。”

“更要命的是盐。”

钱鏐竖起一根手指头。“两淮的盐利,一年入帐多少吉甫你替本王管著帐,比谁都清楚。那是车载斗量的緡钱,填不满的窟窿。有了盐利在手,他们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养得起二十万大军,撑得起十年战爭。”

“再说人。”

钱鏐冷哼一声。

“陶雅、周本,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將”

“还有朱瑾。那可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跟朱温打了半辈子的人物。这些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本王头疼三个月。”

沈崧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两年杨吴为什么消停”

钱鏐竖起两根手指头。

“第一,北边朱温还压著。杨吴不敢把后背完全亮给北面,得留著兵防备梁军南下。”

“第二,徐温那条老狗还没把自家的刺拔乾净。”

钱鏐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

“你別看徐温杀了张顥、废了李遇,好像大权在握。那不过是拔掉了明面上跳得最高的两根刺。”

“陶雅当年是杨行密的兄弟,在歙州说一不二,连杨行密活著的时候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刘威在庐州根深蒂固,麾下儿郎只认他一个人。”

“朱瑾更不用说了,那是从北边带著嫡系过来的,杨行密在世时以国士之礼相待,军中声望极高。”

“这三个人,他隨便敢动下试试”

钱鏐嗤笑一声。

“动一个,其余两个立刻抱团。到时候不是剷除异己,是淮南內战。淮南一乱,本王和刘靖哪个不会趁火打劫”

他摇了摇头。

“徐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敢硬来。他在等。”

“等什么”

沈崧下意识接了一句。

“等一场足够大的外患。”

“等北边朱温打过来,或者刘靖从南边捅过来。只要外敌压境,这些老藩镇就不得不交出兵权来『共赴国难』。”

“到时候兵权一交,徐温顺手收拾他们,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又或者,等这些老傢伙自己露出破绽。”

钱鏐想到了前些日子谍报司送来的密报。

徐温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徐知训,因为一匹马的私怨,竟然派死士去刺杀朱瑾。

朱瑾反杀了刺客,却秘而不宣,一声不吭。

这种隱忍,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朱瑾不动手,是因为时候没到。

“所以说。”

钱鏐重新坐回胡床上,端起乌梅浆喝了一口。

“刘靖的头號大敌,从来都不是本王。是徐温。是杨吴。”

“他不敢打两浙。打了两浙,淮南从背后一刀捅过来,他怎么挡”

“反过来也一样。本王不会去招惹他。招惹了他,谁替本王挡淮南”

“两家联手对抗淮南,才是唯一的活路。仅凭明面上的兵马,不管是他还是本王,单拎出来谁也扛不住淮南的倾国一击。”

钱鏐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三足鼎立。互相牵制,谁也吃不掉谁。这才是本王最想看到的局面。”

他的笑意收了一分,补了一句。

“当然了。本王嘴上说著不防,手底下该防的一样没落下。”

“两浙十四州的兵马最近又扩了三千,台州水师新造的战船也快下水了。他搞他的小动作,本王也搞本王的。”

“翁婿嘛,哪有真不留后手的”

沈崧听到这里,心头稍安了些。

他承认,钱鏐说得在理。

论审时度势之能,这个贩私盐出身的武夫从来都不比任何读书人差。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王……”

沈崧斟酌了一下措辞。

“若有朝一日,刘靖击败了杨吴,一统江淮呢到那时……两浙何以自处”

话音落地。

钱鏐看著沈崧,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花厅里迴荡,震得冰鉴里的碎冰都跟著颤。

“吉甫啊吉甫!”

钱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指著沈崧,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句蠢话的蒙童。

“若本王那女婿——”

他一字一顿地说:“真有本事把徐温那条老狗给宰了,一统整个南方!”

他拍著大腿,眼中精光一闪。

“那说明什么说明天命就在他身上!”

“说明他刘靖就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的人,挡得住吗挡不住!”

钱鏐往胡床上一靠,架起了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极其舒坦的姿势。

“到那个时候,本王直接把这两浙十四州当成嫁妆送给他。”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钱家子弟举族归降,该封王封王,该荫子荫子。”

“老夫呢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盖一座大宅子,养几十个美人,每日听听曲、赏赏花、钓钓鱼。”

他冲沈崧咧嘴一笑。

“岂不美哉”

沈崧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大王……”

“行了行了。”

钱鏐摆摆手,重新躺了下去,往嘴里扔了一颗荔枝。

“別操那个閒心了。真到了那一天,本王第一个上表称臣。”

“打不过就认,认了就服,服了就过好日子。”

“死撑面子有什么用撑死了还不是一堆白骨”

他忽然睁开一只眼,补了句。

“不过那一天远著呢。在那之前。”

“能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

“万一將来真到了议和之时,手里本钱越多,条件越高。懂”

沈崧默默点了点头。

他心中暗自嘆了一声。

大王不是真的没了雄心。

他从爭天下变成了保宗族。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体面地低头。

保住宗族,保住富贵,保住两浙百姓不受兵灾之苦。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沈崧默默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身后,冰鉴里的碎冰在暑热中慢慢融化。

凉意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但钱鏐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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