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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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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是为了保全性命,也是为了不沾染那同室操戈的腥血。

他本想在这吕仙观的晨钟暮鼓里,清清静静地了却此生。

可如今,清静被彻底击碎了。

楚国的天塌了。

父亲兵败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阶下之囚。

高郁和秦彦暉连夜带兵来迎,绝不是因为突然念起了他这个嫡长子的“天经地义”。

而是因为巴陵城里的各方势力。

那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復国图强的狂热,也没有突承大统的狂喜,只有一种看穿了荒谬宿命的深深悲悯。

院子里死寂无声。

“父亲……下落不明”

马希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彦暉低著头。

“是。突围时与亲卫失散,至今未有消息。”

马希振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那里没动。

观外山坡上的风裹著野草和露水的潮气,灌进了院子里,道袍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角。

蝉声从远处的竹林传过来,叫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圆洞门內。

秦彦暉抬起头,正要开口——

马希振的声音从圆洞门后面传了出来。

“等我换件衣裳。”

约莫一茶盏的工夫后,马希振重新走了出来。

道袍脱了。

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乾净。

腰间束了一条旧革带,脚上蹬了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著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暉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著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著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託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著,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著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著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儘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顏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著,目光往別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褻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內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隨著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乾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顏色。

前襟上沾著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乾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於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著洗著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餵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著,手还攥著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老汉的尸体旁边。

目光停了一阵,停得有些久。

后生走过来,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吧。”

声音很轻,但压了一下。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跟著走了。

马殷走在队伍后半截,恰好看见了矮个子蹲在那里的那一幕。

他没有在意。

队伍继续走。

当天午后,另一桩事接著来了。

一行人正沿著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

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

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蝉声聒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做箍桶营生的。

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渐渐就落在了队尾,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

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想把孩子放进去背著走。

可她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阿贵呢”

她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人群停了下来。

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沿著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

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住了。

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

混著碎草叶和泥土,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跡。

那道痕跡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

宽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后生一声没吭。

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走。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怎么了阿贵呢”

“別问了。走!”

从那天起,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櫧木枝,一头用石头砸尖了,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

当天晚上,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来人。

夜风透著寒意。

马殷靠著一块石头蜷缩著,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

“找到又怎样”

“早晓得今天这样……张大伯那时候……”

他也没有说完。

马殷半梦半醒,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树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

灌木丛里的野果子,青涩的、酸涩的、苦得令人作呕的,全摘光了。

连草根都啃不动了。

人开始变了。

前一天还有人说笑,还有人抱怨路难走,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

到了第四天上午,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走,闷著头走。

只剩下麻木的挪动,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

……

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两边是灌木,头顶是烈日,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然后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转的时候,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

一粒尖头的碎石硌著颧骨,硌得骨头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

反反覆覆。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个身,翻不动。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来。

天黑了。

他睁不开眼。

神智忽明忽暗,隨时要断。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近。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几步远,就在他躺著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

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

“……都怪他。”

一个妇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著怨气。

“说么子衡州有亲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几天了人都走散了两个,张大伯也没了,阿贵也被叼了去。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我们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著他走这条鬼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连口乾净水都没有。”

“你还信他讲的什么衡州有亲眷、有田產。你看他那个样——”

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走不动了。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田產邸店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好帮他壮胆罢了。”

马殷心头髮苦。

苦里面夹著荒谬。

他想开口辩驳。

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那里驻著刘靖的兵马,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听见有人“嘖”了一声。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就丟在路边咯。总不能一直拖著他。”

“也是。”

说话声断了。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著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將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著“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著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確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丟在这里,不是餵大虫就是餵螻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嚕”。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著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噁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著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將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著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著地面,手肘撑著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著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著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剎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著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著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迴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盪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櫧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櫧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適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櫧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斕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櫧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著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著黑红的秽物,他借著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没有哭。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著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

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还没有巴掌长,刀口钝了,但还能用。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把短刃,看著地上那具躯体。

犹豫了很久。

手在发抖。

“等什么!趁活著,好吃!”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著。

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顎,闷了一口气。

刀口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军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攥著刀,做著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蹲著的人是马殷的士兵。

躺著的是一个喊著“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的无名百姓。

如今蹲著的是一个无名百姓。

躺著的是楚王马殷。

……

次日清晨。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照在树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面上。

林鸟鸣声欢畅。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不已。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

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

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

一长溜的蚁阵,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

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曾经有一个人。

他叫马殷。

他统领过十余万“吃人军”,横扫湖南。

他的兵吃过人。

他自己也吃过。

最后,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櫧木棍敲碎了颅骨。

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马殷”,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一样。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

日头照在山路上。

虫鸣如故。

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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