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本王 ……老夫姓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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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得满嘴绿汁,顺著嘴角往下淌。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在一处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几棵野葛,费了好大的劲把葛根挖了出来。
葛根又硬又涩,生吃起来像在嚼木头,但好歹能填肚子。
马殷的肚腹开始鸣响。
不是寻常的飢馁,而是一阵翻肠倒肚的绞痛,伴隨著一股酸水从心窝里直泛上来,呛得他乾呕了一声。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滴米未进。
帅府正堂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半碗米汤、两块麦饼,早已化得点滴不剩。
得找东西吃了。
马殷撑著树干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住,两条腿发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坐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磕得他眼前冒金星。
第二次勉强站了起来。
他扶著树干走了几步,鬆了手,踉踉蹌蹌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得咬著牙往前挪。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树。
说它是树都勉强。
更像是一丛灌木,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长出来,不到一人高。
枝头掛著几颗青涩的棠梨果,小得可怜,还没长成,硬邦邦的,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
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伸手去够。
手指头刚碰到那颗最大的果子,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啪”的一下把果子从枝头拽了下来。
马殷转过头。
是两个年轻后生。
一高一矮,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
面孔黑瘦,衣衫襤褸。
矮个子手里攥著刚摘的那颗青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个子也在摘。
他手长些,把枝头剩下的几颗果子全捋了下来,一股脑揣进怀里。
矮个子一把伸手去抢:“你拿那多做么子!我只呷噠一个!”
“是我先看到这棵树的!”
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果子。
“放屁!是我先看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为了几颗还没长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
矮个子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襟,高个子一拳砸在矮个子的鼻樑上,打得鼻血直流。
矮个子不甘示弱,低头一口咬在了高个子的手腕上。两个人在腐叶里滚成了一团,骂骂咧咧。
几颗青果子在扭打中从怀里滚出来,掉在腐叶上,被踩得稀烂。
马殷站在旁边看了一息,五味杂陈。
他嘆了口气,上前拉扯。
“行了行了,別打了!不就是几个野果子么,林子里到处都是,何必——”
话没说完。
矮个子正在火头上,被人从背后一拽,以为又来了个抢食的,回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马殷的左颊上。
马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软地上,“嗡”的一声,满脑子金星乱窜。
他趴在地上,捂著左脸,半天没爬起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知是牙齦磕破了还是嘴唇咬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嘴角流下来。
疼倒是其次。
马殷趴在那堆腐叶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马殷,堂堂武安军节度使,领著十余万大军,坐拥湖南数十州县,每年赋税钱粮数百万贯,何曾被人这样打过
而现在,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难百姓,一拳打翻在地。
他想怒。
可他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殷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没蹭乾净,抹成了一道红痕。
那两个后生已经被別人拉开了,各自坐在一边喘气。
被踩烂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叶上。
马殷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默默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找到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
叶子窄窄长长的,边缘有锯齿,摸上去涩手,背面泛著一层灰白,像是沾了薄薄一层麵粉。
不知道能不能吃。
但他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在拔同样的东西,拔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绿汁,也没见她吐出来。
马殷蹲下身,拔了几棵。
根上带著泥,他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最外面一层,剩下的懒得管了。
塞进嘴里。
苦的。
一股子生涩的苦味泛溢开来,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叶子的草筋粗韧得像嚼草绳,怎么嚼都嚼不烂,梗在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捨不得吐。
硬著头皮嚼了十几下,把那团糊状的东西连同苦汁一块咽了。
顺著喉管一路刮下去,肚肠里翻了一阵。他赶紧蹲在地上闭著眼撑了一会儿,才勉强忍住没吐。
又拔了几棵,连根茎一块儿吃了。
根茎更难吃,又硬又涩,带著一股泥腥味,如嚼枯柴。
他蹲在那丛野菜旁边,一棵一棵地拔,一棵一棵地往嘴里塞。
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眨了眨眼。
不能哭。
不能让这些百姓看见他哭。
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蹲在林子里啃野菜啃得直哭,那也太丟人了些。
再说,他若是哭了,这些百姓反倒会起疑。
什么样的大户老爷,吃两口野菜就这副模样
除非他以前吃的东西太好,落差太大。
那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被他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吃完野菜,他又四处转了转。
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坑里积了些雨水,混著腐叶和碎泥,已经发了绿,水面上飘著几片枯叶和两只死蚂蚱。
马殷蹲在坑边,看著那潭脏水。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面上,双手捧起了一捧浑浊的绿水。
水里有泥沙,有腐叶碎屑,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他捧著那捧水犹豫了半息,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凉的。带著泥腥和腐臭,顺著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肚肠里。
肠胃被激得猛然抽搐。
他乾呕了一声,硬生生忍住了。
又捧了两捧灌下去,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终於缓了些。
马殷直起身子,抹了抹嘴角。
手背上混著各种污渍和血跡,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走回大伙歇脚的地方。
十几个百姓东一堆西一堆地坐著,啃野菜的啃野菜,嚼草根的嚼草根。
方才打架的那两个后生也消停了,矮个子摸著被打肿的鼻子,高个子揉著手腕,两个人隔著几步远坐著,谁也不搭理谁。
马殷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些人。
腹中已暗自盘算开来。
他不能一个人走。
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
湖南多山,群峰叠嶂之间,古木参天,灌木丛生,猛兽横行。
虎患在湖南素来严重,前年光是长沙县报上来的虎患就有七起,咬死咬伤了十几个人。
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豹子、黑熊、野猪,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
除了野兽,还有匪。
湖南山多林密,歷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藪。
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
兵荒马乱的年月,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
落单的行人走山路,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
马殷一个年过五旬、大腹便便的老叟,手无寸铁,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
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人多了,走山路不至於被野兽盯上。
碰上小股的匪寇,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人走,目標太明显。
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
马殷清了清嗓子,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靠,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
“诸位。”
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
“方才在岔路口,老夫看了路牌。咱们走的方向,是往东南——醴陵。”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醴陵”
那个后生皱了皱眉。
“那不是……”
“不错。”
马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城里驻著他的兵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眾人的神色,然后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听过一些传闻。”
后生竖起了耳朵。
“那个刘靖,”
马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著像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文縐縐的。可他的兵……”
他摇了摇头,面露惧色。
“他的兵,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些话,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寧国军的军纪之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嚇人的理由。
几个妇人面露惊恐。
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咱们要是去了醴陵。”
马殷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囁嚅著开了口。
“我听人讲,那个刘靖,好像……好像还行”
马殷扫了他一眼。
“还行什么意思”
瘦小汉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些:“年前有个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货郎,在我们坊里卖针线。他讲刘靖治下的百姓过得蛮好,不收杂税,还分田地……”
“货郎的话你也信”
马殷冷笑了一声。他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收敛,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你想想看。”
马殷掰著手指头说。
“刘靖这几年做了什么打吉州,打洪州,打抚州,打虔州。现在又来打我们潭州。一年到头不停歇,年年都在打仗。”
他拍了拍大腿。
“打仗要花钱。打仗要征粮。打仗要征民夫。这些钱和粮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你说他治下百姓过得好一个年年打仗的地方,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好”
瘦小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百姓面面相覷,都沉默了。
马殷说的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
但恰恰因为够浅白、够直接,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眾。
对於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潭州城的寻常百姓来说,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么几条。
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一打仗,赋税加,男丁被强征为役夫。
一打仗,粮价涨。
总之,什么都完了。
马殷看著这些百姓脸上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
“老夫在衡州有亲眷。”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特有的慈蔼。
“在衡州城外有几十亩水田,都是上好的田地。城里还有两间邸店,一间做绢帛行当,一间做南北杂货。”
他看著百姓们的眼睛。
“诸位若是愿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到了地方,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给大伙耕种。”
“都是上好的水田,灌溉方便,一年两熟。若是不想种地,也可去邸店里帮佣。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
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个年月,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自若,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些许诺,一文钱都不值。
他在衡州哪有什么亲眷哪有什么水田邸店
他只需要这些人跟著他走。
“当真”
那个后生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欣喜。
“当真。”
“老人家讲话算话”
“说话算话。老夫姓……孙。”
他顿了一下,隨口编了个姓。
“孙家在衡州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几十亩水田还是拿得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个矮个子后生。
矮个子正低著头坐在石头上,搓著手指头,脸上带著几分訕訕的神色。
感觉到马殷的目光,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过了一阵,矮个子终於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走到马殷跟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孙……孙老人家。刚才那一拳……是我鬼迷噠心窍,不是存心的。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
马殷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
“都是落难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矮个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退回了人群里。
马殷收回手,目光在这十几个百姓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渴盼。
马殷看著这些人,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如今的他,和他们並不相同。
“那就定了。”
马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慢慢站起身来。
“歇够了的就动身吧。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山路。趁著天还亮,多赶些路。”
十几个百姓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收拾好各自简陋的行囊。
那个后生走到马殷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出了领头的位置。
马殷迈开步子,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他领著十几个百姓走出了林子,重新踏上了被日头烤得滚烫的官道。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西南,消失在远处一片灰濛濛的山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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