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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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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还温著一壶庐山茶,茶汤澄澈,用来清口。

酒是饶州窖藏的桂花酿,倒在越窑青瓷的酒盏里,酒液澄黄透亮。

入口绵甜温润,顺著喉咙流下去,却又泛起一股凛冽的后劲。

刘靖亲自执壶,替谭全播斟了第一杯。

“谭先生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双手接杯,欠身饮了。

酒入喉,他心里暗暗一动。

好酒。

但不是那种“极品佳酿”。

桂花酿在饶州不过是中上等的酒,远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赣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只越窑青瓷的酒盏——那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连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年轻的节帅,连待客的排场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显得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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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太差,失了体面。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铺张,又有尊重。

这手段,卢光稠学不来。

席间气氛鬆快了许多。

陈象坐在谭全播对面,夹了一筷子鲜笋,隨口提了一句:“谭先生从虔州来,一路走的是赣水”

“走的水路。”

谭全播笑著答道。

“赣水两岸好风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陈象点了点头:“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节帅拨了三千人修了两个月,把丰城到豫章这一段的暗礁浅滩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运粮效率比过去快了一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谭全播听得出来。

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赣水上游的河堤,跟各县扯了三年的皮,到现在一块石头都没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动。

县里的胥吏要抽成,豪强要补偿,河工要吃饭,工钱从哪里出

卢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后还是不了之。

可刘靖说修就修了。

谭全播夹了一块白鱼,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

“听闻陈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摊丁入亩、清丈隱田,做得雷厉风行。”

他看向陈象,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谋划过类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终推不下去。不知陈公可有什么门道”

这话问得坦荡。

谭全播没有藏著掖著——他就是来取经的。

陈象看了刘靖一眼。

刘靖微微点头。

陈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门道倒说不上。无非是两条。”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条,胥吏能升官。有了盼头,他们自然不会跟豪右沆瀣一气。”

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报纸盯著。哪个县清丈得快、哪个县拖后腿,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两条,胥吏不敢阳奉阴违,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没有被多量。”

谭全播端著酒杯,沉默了两息。

他想起了在抚州看到的那块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也想起了丰城草市里那把烙著“官”字的统一铁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了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一环扣一环。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石碑——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为他比別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关键在於——他造了一套让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的规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贪。

百姓看得见数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只能认栽。

而卢光稠在虔州推不动新政,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报纸、没有锁厅试、没有石碑——他只有一张嘴和几个心腹。

一张嘴管不住六个县。

几个心腹盯不住几百个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里。政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刘靖……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端起酒杯。

“陈公这两条,当真叫人受教。”

他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真心实意地敬。

刘靖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谭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这位虔州的老谋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跟陈象的话一一印证。

当一个聪明人开始“揣摩”你的制度,而不是“牴触”。

那就说明,他已经认输了。

不是输给了刀枪。

是输给了规矩。

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

“谭先生一路行来,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

谭全播微微一怔。

他確实去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

刘靖笑了笑:“丰城的餳糖不错,甜而不腻。谭先生若得閒,不妨再去尝尝。”

说的是餳糖。

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笑著点头:“节帅说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尝尝。”

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

谈笑间,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城池、归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

宾主尽欢。

日头偏西时,谭全播起身告辞。

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笑著说了句:

“谭先生在豫章多住几日,不必急著赶路。城里的章江夜市刚开了几个新摊子,值得转转。”

谭全播拱手道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但眉宇之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已经彻底落了地。

回到馆驛后,谭全播没有歇息。

他径直走到客舍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

头一遍写了两百来字。

他搁笔看了看,觉得太囉嗦。

卢光稠是带兵的人,不喜欢读长文。

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遍精简到一百字,又觉得少了些关键的东西。

他搁下笔,闭目沉思了半刻。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这一路上攒下的那本厚帐。

抚州乡间那块“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掛著“寧”字的官认旗。

石桥铺路边那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胥吏。

临川县衙门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锦袍豪绅。

丰城草市里烙著“官”字的统一铁秤。

豫章城门口那两个快速验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讲武堂围墙后头传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馆驛驛卒笑嘻嘻说的那句“管饱不管胀”。

还有方才宴席上,陈象隨口提到的“三千人、两个月、疏浚航道”。

以及刘靖那句轻飘飘的“丰城的餳糖不错”。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张胖脸、那碗鰣鱼、那句“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还有今日刘靖收下户籍册时的神態。

不惊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过一碗茶,而不是接过一座城。

这份篤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落笔。

最终定稿不过百来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反覆斟酌过的。

“……节帅已允联姻之议,態度温和,並无刁难推諉之意。户籍兵籍二册,节帅亲收,未经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输古之贤主。在下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法度严明、军纪肃然,绝非虚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静候回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经旁人之手”这六个字。

卢光稠看到这句,自然会明白。

刘靖亲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没有假手於任何属官。

这是最高规格的尊重,也是最实在的保证。

又加了“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这句。

这是谭全播替卢光稠做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听人说的,是亲眼看的。

卢光稠了解他。谭全播说“亲见”,便是確凿无疑,不容置疑。

墨跡吹乾,装入竹筒,蜜蜡封口。

他唤来隨从,將竹筒交予对方。

“六百里加急,送回虔州。亲手交给使君,旁人不许经手。”

隨从接过竹筒,领命而去。

谭全播站在窗前,看著隨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事成了。

接下来,就看刘靖把卢家女许给谁了。

他转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看著馆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只乌鸦蹲在枝头,歪著脑袋打量著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谭全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节度使府的正厅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厅堂东墙上掛著一幅舆图。

那幅舆图很大,占了小半面墙。

上头画著整个江南西道——洪州、袁州、吉州、抚州、信州、饶州、江州……以及最南边的虔州。

每个州的位置上都插了一面小旗——玄底红边,正中一个“寧”字。

唯独虔州的位置上,旗子是空的。

但旗子的底座已经插好了。

只差最后一面旗。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

西偏厅。

宴席撤去后,刘靖重新坐回公案后头,面前摊著那份七人名册,以及谭全播呈上的户籍册和兵籍册。

陈象与青阳散人各据一侧,神色也从方才宴席上的鬆快变回了惯常的凝重。

“卢光稠这一手,確实高明。”

刘靖用手指轻轻叩著名册,声音不高。

青阳散人捋须点头:“以婚姻为锁,將卢家与寧国军绑在一条船上。进退有据,不失体面。虔州的这位谭相公,当真不是等閒之辈。”

陈象想了想,补了一句:“属下倒觉得,此举不仅是为了自保。谭全播是想看看,节帅肯把卢家女许给什么人——若许的是边將閒职,那便是敷衍之举;若许的是嫡繫心腹,那就是真心接纳。”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这是一道试探虚实的考题。”

他翻开兵籍册,隨手指了指某一页。

“虔州牙兵一万七千,其中甲士五千。”

他抬眼看向陈象。

“陈兄在洪州时,跟虔州的商队打过交道——你觉得这份册子有几分真”

陈象沉吟片刻。

“八九分。”

他答得谨慎。

“虔州的牙兵底子不差,卢光稠治军还算有章法。但末將以为,册子上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兵马数目,而是这一条——”

他伸手翻到兵籍册的最后几页,指了指一行小字。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赣南多山,养马不易。这个数能凑出来,说明卢光稠手里確实有钱——但也说明他这些年没怎么打过大仗。马匹消耗极少,都养著呢。”

刘靖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两千三百匹马。

虔州的马匹虽多,但赣南地形复杂,骑兵施展不开。

真正有价值的,是把这些马拨给北路军。

康博和庞观的部队要穿越平原地带进攻岳州,正缺马匹。

他將册子合上,看向青阳散人。

“先生。虔州归附,对伐楚之局,有何影响”

青阳散人显然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东墙那幅舆图前,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虔州六县,扼赣水上游,南接岭南,西通湖南。此番归附,於伐楚而言,有三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南路无忧。季仲的南路军自吉州出发,沿罗霄山脉西进,侧翼便是虔州。此前属下一直担心卢光稠在背后暗算,如今虔州归附,南路军的后背彻底安全了。”

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道岭南。节帅此前与岭南刘隱约定夹击马殷,但使节来往须绕行赣南,路途遥远。虔州归附后,赣水上游通航无阻,与岭南的联络可缩短一半时间。”

第三根手指。

“其三,粮道。虔州六县虽不算富庶,但每年的稻穀產出足供两万兵吃用。南路军若从虔州就近征粮,便不必从洪州千里转运,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补给北路军。”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

“一言以蔽之——虔州是伐楚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落下,整盘棋就活了。”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扶手。

“所以联姻的人选,不能隨便挑一个凑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得让卢光稠看了之后,打心眼里觉得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厅中安静了一息。

刘靖將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吴鹤年。”

他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青阳散人。

青阳散人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妙。”

陈象也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摇头:“吴鹤年那位……至今未娶的抚州刺史”

“就是他。”

刘靖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名册。

吴鹤年。

寧国军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是施怀德最初举荐的人。

此人才具不凡,唯独有一桩毛病——性子跳脱,一心修仙。

早年间,当过和尚,发现佛家儘是空谈后,便又转入道家,四处寻仙访道,初次相见时,这廝在山中修习內丹辟穀,结果被活活饿晕。

若是自己和张贺晚来一步,估摸著就被饿死了。

后来跟隨刘靖,又开始修习外丹之道。

如今刘靖扔去抚州做刺史,公务繁忙,修仙的功夫少了些,可至今孑然一身,连个侍妾都没有。

刘靖不止一回劝他成家。每回劝,他都一脸淡然地回一句:“修道之人,不染红尘。”

刘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廝今年二十七了。”

刘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再不成亲,往后更难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况且,吴鹤年是抚州刺史,分量够。卢光稠看了,心里也会踏实——我是拿嫡繫心腹配他的女儿,不是隨便打发一个閒人。”

青阳散人点头赞同,但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有一层——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娶了卢家女,便与卢氏成了翁婿。日后虔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吴鹤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弹压。不必从洪州千里调兵。”

刘靖目光一亮。

他原本只想到“分量”和“心性”两层,倒没想到地理这一层。

“先生高明。”

刘靖笑了笑,不吝夸讚。

陈象在旁边默默听著,也在心里暗暗点头。

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又是不结党、不营私的“乾净人”。

娶了卢家女,既是联姻的纽带,又是就近看管的钉子。

一石三鸟。

刘靖拍了拍名册,一言而决。

“就他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著的朱政和。

“政和。”

朱政和闻声趋步入內,躬身候命。

“修书一封,送去抚州。”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让吴鹤年回豫章述职。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朱政和应了一声“喏”,快步退下。

至於信里写不写联姻……

不写。

让那小子回来了再说。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扬。

修仙

修你娘的仙。

先把媳妇娶了再说。

刘靖有时候真想敲开吴鹤年这廝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浆糊。

你当这是什么神仙地界

是有个书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

还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抄两首诗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

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陆地剑仙,吃几颗铅汞搓出来的破丸子,大喊一声“剑来”就能万剑齐飞,来一句“天不生我吴鹤年,剑道万古如长夜”,便可一剑破甲两千六了

与其修那劳什子的仙,不如老老实实替寧国军把虔州的地盘稳稳盘下来。

……

当夜。

镇抚司。

城东窄巷深处的“永昌茶庄”里,一盏油灯亮著。

余丰年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两份刚送到的密报。

第一份,是盯梢谭全播的暗探送来的。

“……辰时入节度使府,午时离去。席间宾主言笑,未见齟齬。谭全播出府时步履轻快,面色舒展,与入府时判若两人。回馆驛后即刻修书一封,飞马急递送往虔州。信使已出城,本司已遣人衔尾跟踪。”

余丰年看到“步履轻快、面色舒展”八个字,在密报上画了一个圈。

他从袖中取出前日批过的那份卷宗——上面写著“心已动”三个字。

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已落定。”

他又从铁匣子里翻出一份旧卷宗——是半个月前镇抚司虔州线送来的。

卷宗上记录著虔州內部的变化:卢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减了赣县的驻军,將三百老弱编入了屯田队。

虔州牙將营的都头们最近频繁出入谭全播的私宅,夜谈至深。

更关键的一条——卢光稠的长子卢延昌,上个月托人从抚州买了二十份日报带回虔州,在自家书房里关门读了三天。

读报纸。

卢家的少主在读寧国军的报纸。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的已经决心投降了。

小的还在研究新主子的规矩。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上了船。

他將卷宗锁回匣中,起身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远处城北方向,隱约传来讲武堂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好天气。

適合办喜事。

也適合打仗。

……

抚州。

刺史府。

“述职”

吴鹤年看著手中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非年非节,既无大祭也无军议,节帅为何突然调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职

他虽醉心炼丹,却不代表脑子不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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