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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文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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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梁的江山,除了二哥你,谁坐我都不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將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从犯”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举义旗,清君侧,诛杀那乱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只求日后二哥荣登大宝,能念在今日弟弟报信的份上,赏弟弟一口饱饭。”

“让弟弟跟著吃香喝辣,这辈子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极其卑微、又处处透著“被要挟后无奈臣服”的表態,完美地打消了朱友珪最后的疑虑。

极大满足了他此刻极度膨胀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朱友珪大笑一声:“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著我干,事成之后,为兄必与你裂土封王,绝不亏待於你!”

看著沉浸在帝王迷梦中的朱友珪,朱友贞低垂著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计的当口,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心腹亲隨快步走来,在距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横刀拦下。

亲隨不敢抬头,从袖中双手捧出一封揉皱的密札。

牙兵检查无误后,这才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將密札递了进去。

此刻两人也早已从密室走出,朱友珪接过密札,只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

朱友贞问:“怎么了二哥”

朱友珪將密札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冷冷道:“老东西命真硬,醒了。”

“宫禁已经解除了。”

闻言,朱友贞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议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们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宫里探望探望。”

“顺便……探探虚实。”

朱友珪点点头。

两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带著亲卫直奔皇宫而去。

洛阳城的长街上,风雪愈发狂暴。

仿佛要將这座沾满血腥的帝都彻底吞噬。

两百名控鹤军精锐牙兵护卫著朱友珪与朱友贞。

踩著没过马蹄的积雪,朝著大內皇城疾驰。

马蹄声碎。

却踏不破这风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蹚出来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獼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韁。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將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著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珪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著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著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著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驤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著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韁。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个马身,將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驤军首当其衝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一笔冷血的帐。

一旦宫门內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將隨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於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將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著平叛的旗號,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著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態,声音嘶哑却透著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態,终於给了朱友珪最后一丝强心剂。

朱友珪猛地將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於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著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珪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著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臟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著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於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徵著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著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著他那副天生討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眾辱骂的“獼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著寒气,直衝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帐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著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著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著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態,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著一丝侥倖,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著那个端著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儘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將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隨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著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併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梟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將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著那些乾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偽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別在朕跟前號丧。”

他冷冷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丟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著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嚇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懨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乾瘪的脸上,竟奇蹟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著,隨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著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別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內廷的度支帐目繁杂,你也去歇著吧,別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別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著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寢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著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著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內廷核对度支帐目,听闻父皇甦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鶯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著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歷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著《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桿子。

一手握著“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著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隱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將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於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髮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跡。

一位鬚髮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著一块刻著“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髮,满脸泥污,绝望地看著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隱匿田亩的寧国军差役。

陈太公悽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著『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著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著丈量田亩的標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著这齣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隱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著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捨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隱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隨著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濛濛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滯涩。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著泥水,顺著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匯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著丟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著寧国军的丈量標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將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隱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濛濛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著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將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縹緲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著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著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隱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著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於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隱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鯽。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著脂粉香的闺阁妆檯案头,也时常摆著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閒暇时伴著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內。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將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著一眾大儒,战战兢兢地迎著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將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著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驛之祸,朱温將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著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著,伸出手。

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著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悽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寧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寧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著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鬍鬚发颤,他大著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將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跡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並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著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鉤,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著包举宇內、席捲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將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將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掛於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內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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