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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愿为使君纳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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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庐陵馆驛內一片死寂。

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內那盏如豆的油灯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昏黄的光晕映在盘虎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阴晴不定。

盘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里攥著一块擦刀用的鹿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双儿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对面的蓆子上,谁也不敢出声,空气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那柄寒光凛冽的宣花大斧,还有那位年轻节帅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的模样,如同梦魘般缠绕在父子三人的心头。

“阿爹……”

阿大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几十年,连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著供著,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盘虎长嘆一声,將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声音沙哑:“何止是冇得咯,那是连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横著走的主,平日里只有他们抢別个的份,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刘使君宰他们,比起恰只鸡还容易些!”

说到这,盘虎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压低声音道:“真正嚇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杀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听,听到些么子风声”

阿大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听驛卒讲……雷火寨逃出来的都发了癲。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说是咱们这位刘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风吹到哪!”

“火神……”

盘虎喃喃自语,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难怪……难怪他敢只带那点人就进吉州。原来是有通神的手段。咱们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罚』斗那是找死啊!”

恐惧在这一刻发酵到了顶点。对於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来说,若是输给刀剑,他们或许不服;但若是输给“天罚”,那就是命,是不可违抗的天意。

“不过……”

盘虎忽然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倖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们想过没有那刘使君既然有这般通神的手段,要灭咱们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为何今晚只灭了雷火寨,却留下了咱们”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覷,茫然摇头。

“这说明咱们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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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虎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

“咱们跟雷火寨不一样。雷火家那是狼,是餵不熟的狼,所以刘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们……虽然瘦了点,弱了点,但只要听话,说不定……还能跟著那位爷喝口咱汤。”

这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惧的重压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

翌日清晨,庐陵城的雾气还未散尽。

盘虎推开房门,带著儿女走进了馆驛的食肆。

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个个面色沉重,但谁也不敢高声喧譁,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早晨。

盘虎找了个角落坐下,招呼驛卒上饭。

不多时,那驛卒便端著黑漆托盘上来,几样极具庐陵风味的吃食摆在了案几上。

正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鮓(zhǎ)汤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鯽鱼浓汤里,上面浮著一层茱萸油和几片醃製发酵过的酸鱼肉。

旁边配著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糯米混著枣泥蒸製),还有一壶煮得浓釅的“盐薑茶”。

那驛卒放下汤瓶时,似乎无意间將壶嘴对准了盘虎,且那壶里的薑片切得格外厚实,比旁桌的都要多。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虽是个山民,但年轻时也曾挑著担子走南闯北,贩过私盐,去过洪州、潭州,甚至还见过中原的繁华,算是这吉州山沟里少有的“老江湖”。

这份阅歷让他比那些只会窝里横的土寨主多了几分心思,瞬间便咂摸出了这碗茶里的深意。

这……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刘使君这是在暗示我,今日进了刺史府,只要我够“辣”、够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这突如其来的“脑补”,让盘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火热起来。

他死死盯著那壶茶,仿佛那是刘靖赐给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她看到那个端盘子的驛卒在转身离开前,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一块白葛布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手背上並不存在的汤渍。

那个动作优雅、自然,透著一种骨子里的“洁净”。

阿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兽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脸上瞬间火烧火燎。

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这般爱乾净,这般讲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纤尘不染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汤,那种能让人活得乾乾净净、活得像个人样的日子,才是真正让人著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吃得呼哧带响,连那一星点茱萸油都捨不得剩下。

但他吃著吃著,动作却慢了下来,握著筷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汤,眼神中除了馋,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这汉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儿样……为么子汉人就能恰精米细面,咱们就只能啃树皮草根”

“要是给我一把那样的陌刀,我也能杀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换这碗粉恰!”

盘虎看著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心中一动。

这就是“心气”。

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野性被那位刘使君用对了地方,这傻儿子说不定真能挣个前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铁木寨主带著两名亲隨走了进来。

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脚步极轻,眼神阴鷙得像条毒蛇。

他径直走到盘虎这桌,也不坐下,只是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盘虎耳边。

“盘老哥,躲那么远做么子过来坐噻!”

铁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隨即压低声音,阴惻惻地道:“盘老哥,这粉虽然好恰,但也烫嘴巴哇。”

“听讲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雾,不少人都迷了路,跌进那是万丈深渊里,连尸骨都寻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们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还是只有咱们各家屋里人认得清白。”

这阴晦的威胁,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胆寒。

盘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块醃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铁木寨主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铁木老弟讲得是……这山里的雾,確实大。”

但在低下头的瞬间,盘虎眼底的恐惧却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戾。

食肆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远处那个不知情的驛卒,依旧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悠閒地擦拭著漆木案几。

这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寧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

“诸位寨主,请!”

隨著驛卒的通传,一眾寨主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馆驛。

沿著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雾还未散,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透著一股嗜血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盘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儿女,低声嘱咐道:“进去了把头低著,莫乱看,莫乱说话。不管使君说什么,只管磕头应下。”

再次踏入那个大堂。

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洗刷乾净,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

刘靖已经到了。

他身著紫袍玉带,背对眾人负手而立。待眾人战战兢兢落座,大堂內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虽然低著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著一枚骨扳指。

他在赌。

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

来之前,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

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他们就立刻以“山民贫苦、无力纳粮”为由哭穷,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

法不责眾,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刘靖初来乍到,为了吉州的安稳,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只要熬过这一关,回去之后,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

就在铁木寨主打著如意算盘时,刘靖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种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隱秘的贪婪与恐惧。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哗啦——”

隨著刘靖手腕轻抖,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地上,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

这幅图並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以工笔重彩绘製而成的精密地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体的经络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间,更用极其醒目的硃砂、石青、藤黄、赭石等顏料,密密麻麻地標註出了无数红点与色块。

大堂內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乾。

在座的寨主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猎手。

只一眼,他们就认出了这幅图画的是哪里——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十万大山!

铁木寨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舆图的右上角。

那里画著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蜿蜒穿过崇山峻岭,直通湖南地界。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只有寨子里最资深的老嚮导才知晓的私盐小道!

可如今,这条被他视为身家性命的秘密通道,竟然被那条刺眼的红线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著一行字。

铁木寨主虽然不识字,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里透出的寒意——那是刘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诸位久居深山,自以为守著这十万大山,便是守著金山银山。”

刘靖拿起一根紫竹杖,那竹杖的末端包著一层明黄色的铜皮,在烛火下闪烁著冷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但在本帅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捧著金饭碗討饭吃的瞎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眾人的脸上。

不少寨主面露愤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刘靖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在五指峰西侧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

“黑崖洞主。”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本帅进山时,曾听嚮导提起一桩怪事。说你寨子后山那处名为『鬼见愁』的深渊,常年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落脚。”

“那深渊里流出的溪水呈诡异的淡蓝色,人畜饮之腹痛如绞,甚至呕血而亡。你们黑崖洞的人视其为毒水,平日里只用来处决犯了族规的罪人,对吧”

黑崖洞主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点头:“正……正是!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辈人都说是山神爷的洗脚水,碰不得!”

“若是铁器不慎掉进去,过几日捞出来,表面便会覆盖一层红色,如同生锈腐烂。那是毒地啊!”

“毒地”

刘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愚昧的嘲弄,“那不是毒,那是『胆水』!古书有云:『胆水浸铁,立成铜色』。”

“那深渊之下,必有极富的铜矿脉,经水浸泡才化出这胆水!你们守著这等炼铜的宝地,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铜!”

黑崖洞主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件名贵的虎皮半臂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刘靖,仿佛在听天书:“使君……您是说,那毒水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只需懂得『胆水浸铜』之法,引那蓝水浸泡铁片,数日便可置换出红铜。”

“这等炼铜的宝地,若是放在中原,足以养活一座城池!可你们呢守著这等聚宝盆,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黑崖洞主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守著那破水潭穷了半辈子,为了几个铜板跟別的寨子打得头破血流,原来……

原来他一直坐在金山上討饭!

刘靖没有给他太多懊悔的时间,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落在了铁木寨的位置。

“还有铁木寨主。”

被点到名的铁木寨主浑身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那寨子北面的枯河谷,每逢雨后地表泛白,寨子里的牲口总爱去舔那地上的土,赶都赶不走。你们以为是牲口中了邪,还请巫师跳大神驱邪”

铁木寨主张大了嘴巴,这事儿太邪门了。

那片枯河谷確实怪得很,牛羊去了就不肯走,非要舔那地皮。

为了这事儿,他没少花冤枉钱请巫师做法,杀鸡宰羊地祭拜,结果屁用没有。

没想到,这等寨子里的私密丑事,刘靖竟然连这都知道

“那不是中邪,那是『盐滷外溢』!”

刘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铁木寨主耳边炸响。

“牲口比人聪明,它们知道那是盐!那枯河谷底下,藏著一口取之不尽的盐井!”

“只要在那处向下深钻,必能打出滚滚滷水,熬製出上等的青盐!”

“盐……盐井!”

铁木寨主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盐!那是山民的命啊!

他竟然守著盐井喝了半辈子的淡汤!

大堂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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