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331章 蜕变(1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上饶县治,县衙后堂。

窗外秋雨连绵,湿冷的风卷著残叶撞在窗欞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堂內的气氛,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压抑十分。

“啪!”

一只温润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汤飞溅而出,带著些许葱姜的辛辣味,溅湿了那双绣著云纹的官靴,冒著丝丝白气。

可它的主人——上饶县令王通,却浑然不觉。

他瘫坐在黑漆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碎瓷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一刻钟前,那个浑身是血、仅剩一口气的斥候拼死送回的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这满堂权贵最后的幻想。

信江一战,三万抚州精锐,没了。

那可是危刺史最后的家底啊!

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被那把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据说危大帅突围而出,可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多半是早已……

堂下死寂。

上饶县內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族族长,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像是刚死了爹娘。

李家老太爷,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跺跺脚上饶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手里的那根龙头鳩杖篤篤作响。

那不在敲地示威,而是他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王县尊!”

李家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闪了那把老腰。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声音尖利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带著一丝哭腔:“您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那季仲的先锋军,离城可不到十里了!那是吃人的虎狼,不是来走亲戚的!”

“是啊县尊!”

另一名肥头大耳的陈家主也慌了神,抹著脑门上的冷汗。

“咱们这段时日又是出钱又是出粮,不就是指刺史能挡住那刘靖如今刺史生死不知,咱们……咱们可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章程”

王通惨笑一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指著门外那淒风苦雨:“你们让我拿章程”

“我手里这点兵,那是大帅挑剩下的老弱病残,连甲都不全,手里的刀都生了锈!”

“你们让我拿什么跟刘靖的兵打拿头撞吗”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个年轻些的族长急道:“不如……不如咱们弃城往南跑去投奔临川”

“蠢货!”

王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力道不大,却也震得茶盖乱跳:“往南跑你当刘靖是瞎子吗”

“他的大军就在北面,咱们一出城,就是活靶子!”

“再说了,危全讽都没了,临川那就是个死地!”

“你现在往那儿跑,是嫌命长了吗”

年轻族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那……那就降了吧!”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赵家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牙齿都在打架:“我听说……听说那位刘使君在饶州名声不错。”

“他不杀降,也不隨意抢掠大户,只要……只要肯交买命钱,好歹……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堂內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家主身上,有人鄙夷,有人意动,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妥协。

李家老太爷闻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嘆,用鳩杖重重一顿地。

“赵家主说得没错。诸位,別忘了,那刘靖在饶州搞的是什么”

“是『摊丁入亩』!是『一条鞭法』!那是明晃晃地在咱们这些田主身上割肉啊!”

“可那又如何”

他惨笑一声:“投降,咱们顶多是伤筋动骨,被他割几刀肉;可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以刘靖的手段,那就是抄家灭族,连祖坟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还用老夫多说吗!”

这番话,彻底浇灭了堂內最后一丝侥倖。

王通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撑著扶手站起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桌案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下去。”

“开城门。”

“偃旗息鼓,降下所有旗。”

“把库房里的帐册都整理好,还有……各位家主,也都別藏著掖著了,准备一份厚礼吧。”

“本官这就回后堂更衣,换上素服,咱们……去迎王师。”

……

歙州,刺史府后院。

虽是江南富庶地,但这几日的秋雨却下得人心惶惶。

雨水顺著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匯成一股股细流,將院中那株刚移栽的金桂打得落满地,残香混著湿气,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

正厅內,两尊鎏金兽首铜炉里烧著上好的瑞炭,火光红彤彤的,没有一丝烟气,驱散了满室的潮气,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崔蓉蓉身著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著淡雅兰的半臂,正端坐在左侧下首。

她手里拿著一绷绣架,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

作为姐姐,又是性子最温婉端庄的一个,她平日里最沉得住气。

只是今日,那针尖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滯了许久,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寧。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崔鶯鶯,將一枚黑棋重重拍在棋盘上,柳眉微蹙,那双灵动的凤眼里满是焦躁。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锦衣,袖口用金线绣著云纹,髮髻高挽,显得明艷动人,透著股子蓬勃的朝气。

“这都几天了斥候怎么还没个准信!”

崔鶯鶯推开棋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厅內走了两圈,“夫君也是,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半个月就破抚州,这都一个月了!”

“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前线有什么闪失……哼!”

她跺了跺脚,那一哼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眼圈也有些泛红。

“妹妹,稍安勿躁。”

崔蓉蓉放下绣架,声音轻柔如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大气。

“夫君乃是做大事的人,行军打仗哪有定数的”

“你这般焦躁,若是让下人看见了,岂不是乱了军心”

“我就是急嘛!”

崔鶯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著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娇憨:“姐姐你倒是沉得住气,你就不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

崔蓉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坚韧:“咱们守在家里,把门户看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夫君最大的支持。”

崔蓉蓉轻轻按了按崔鶯鶯冰凉的手背,转头看向旁边的钱卿卿,语气里满是疼惜。

“卿卿,茶凉了,喝了伤身。劳烦你去换盏热的来,给我这傻妹妹暖暖手,也好定定神。”

“哎,我这就去。”

钱卿卿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忙起身,脸上掛著温婉又关切的笑。

“我让厨下加几颗红枣进去,最是补气暖身的。”

“咿呀……咿呀……”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摇篮传来几声软糯的婴孩叫声。

只见一直趴在厚厚锦茵上玩耍的小桃儿身边,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是岁杪。

小傢伙如今已经走得稳当了,穿著一身绣著小老虎的红肚兜和开襠裤,正扶著紫檀木的桌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她手里还抓著一块吃了一半的餳,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锦茵上。

“娘亲!小姨!妹妹又想偷吃!”

小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妹妹,气鼓鼓地告状。

看著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崔蓉蓉眼中满是慈爱。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岁杪眼睛一亮,鬆开桌腿,迈著两条小短腿,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一头扎进了崔蓉蓉怀里,咯咯直笑。

“咱们岁杪也想爹爹了,是不是”

崔蓉蓉轻轻擦去小女儿嘴角的渍,柔声问道。

岁杪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听到“爹爹”两个字,立刻兴奋地挥舞著小手,含糊不清地喊著:“爹……马……马……”

崔鶯鶯看著这一幕,那股子焦躁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走过来,捏了捏岁杪肉乎乎的脸蛋,笑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向著你爹。”

“等你爹回来了,看我不告你们的状!”

“略略略!”

小桃子做了个鬼脸,拉著妹妹一头钻进崔蓉蓉怀里:“娘亲救命,姨娘要吃人啦!”

满屋子的愁云惨雾,被这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衝散了大半。

就在这温馨却又带著几分压抑的时刻。

“轰隆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崔鶯鶯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来了!”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主母仪態,提著裙摆就往外快步走去,步履如风。

崔蓉蓉抱著岁杪,牵著小桃子,和钱卿卿也同时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几分白。

这几日,她们最怕听到的就是急促的马蹄声。若是捷报还好,若是……

“报——!!!”

一声嘶哑却亢奋至极的长啸,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厚重的府门,直直地撞进了后院。

“前线大捷!!!”

“信江大捷!!!”

“全歼危逆主力三万!危全讽败逃!信州已定!!”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阳光,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阴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便是爆发。

“贏了!太好了!”

崔鶯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一击掌,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贏!”

崔蓉蓉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怀里的岁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也跟著挥舞著小手,“咿呀咿呀”地叫唤著。

崔蓉蓉低下头,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又拉过小桃子,声音哽咽:“贏了……真的贏了……桃儿,岁杪,你们爹爹贏了!”

钱卿卿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著什么。

小桃子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全歼”,但她听懂了“大捷”,也看懂了娘亲和姨娘们的欢喜。

她兴奋地在地上蹦躂著,拍著小手:“贏咯!贏咯!爹爹要回来咯!”

“来人!”

崔鶯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扬声唤道:

“管家何在快来!”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地跪在地上:“夫人!大喜啊!使君……”

“知道了!”

崔鶯鶯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又果断:“传我的话!”

“第一,即刻开常平仓,调拨陈粮五百石,在城东、城西设粥棚,施粥三日!告诉百姓,这是使君打胜仗了,请大伙儿吃顿饱饭,沾沾喜气!”

“第二,凡是此次出征將士的家眷,无论官阶高低,每户赏肉两斤,麻布一匹!家中若有六十以上甲老人,额外赐酒一壶,以示尊老!务必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不得有误!”

“第三……”

崔鶯鶯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含热泪的眾女,以及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今晚府中设宴!让后厨把那道蒸笼奶羊羔做上,再备些金齏玉膾!”

“咱们姐妹几个,今晚好好庆贺一番!”

“诺!!”

管家高声应道,被主母这股子喜气感染,声音都大了几分。

待管家退下,崔蓉蓉看著那个意气风发、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呀……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崔鶯鶯转过身,几步衝过来,一把將抱著岁杪的姐姐和小桃子,连带著旁边的钱卿卿,全都抱进了怀里。

“姐……我高兴嘛……”

她把头埋在崔蓉蓉的肩膀上,声音终於软了下来,带著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怀里的岁杪似乎觉得有些挤,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却逗得大家都破涕为笑。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道彩虹掛在天边,映照著这满城的欢庆,也映照著这几个女人脸上最真挚的泪水与笑容。

与刺史府后院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歙州进奏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快!快!把这版拆了重排!”

林婉身著一袭利落的青色圆领缺胯袍,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显得干练至极。

为了方便干活,她將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虽染了些许墨跡、却依旧如玉般皓白的小臂。

她熬了一整夜。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著淡淡的青黑。

可她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嚇人,脸颊上更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染上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用最粗的那个字模!”

“標题就写——《信江大捷!刘使君火烧连营,三万贼寇灰飞烟灭!》”

整个排字房里,几十名工匠脚不沾地,泥活字碰撞的“咔噠”声不绝於耳。

林婉穿梭其中,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直到第一份散发著浓烈油墨香气的“捷报號外”送到她手中。

排字房里一片嘈杂,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首肯。

林婉接过报纸,神色平静如水。

她像往常一样,极为严苛地审视著每一个字,从排版到间距,再到墨色的浓淡。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刘使君”三字时,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只捏著报纸边缘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指甲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印。

这道印记,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就像心底那点不可见人的微澜,被她死死地压在“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

“这个『捷』字。”

林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嚇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隨手將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隨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驛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欞,让那带著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掛著轻鬆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齜牙咧嘴,但眼里却闪著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著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著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褻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鬨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记娘们!老子可听说,那临川城里全是危全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光是绢帛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这要是打下来,咱们每人怎么也得分个百十贯吧”

“百十贯什长你做梦呢!”

那个吊著胳膊的年轻后生一脸憧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发个二十贯,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顶修修,再给俺娘扯几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点出息!”

老赵一巴掌拍在后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缩脖子。

“二十贯算个球!”

老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跟著咱们使君,那才有肉吃!你们忘了在饶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发赏钱的时候,使君是直接让人抬著铜钱上台的”

说到这,老赵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信任。

“咱们使君从不画大饼!他说有赏,那就肯定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甚至还能多给!咱们这就叫……那词儿咋说的来著对,叫『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拿来卖给识货的主的!只要这一仗打贏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使君说话算话!”

“只要能拿下临川,受这点伤算个屁!”

一时间,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这群汉子身上都带著伤,绷带上渗著血,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著对未来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抚州再无险可守。

这不仅意味著白的赏银,更意味著这场该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刘靖骑在马上,隨著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听著周围將士们的议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难得放鬆了下来。

“病秧子。”

刘靖笑著回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边嚼著风乾肉,一边哼著不知名小曲的汉子。

“听说你相中了一个娘子回头战事结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办了。”

“嘿嘿,主公您可说话算话!”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该拿擀麵杖揍俺了!”

眾將闻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报——!”

一骑快马逆著大军行进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那马蹄声,急促得有些不祥。

马上的令兵满身泥浆,连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背上插著三面红翎急令,这是唐律中最高等级的六百里加急,意味著“马死人不死,人死文书在”。

“前线急报!六百里加急!”

队伍缓缓停下。

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刘靖勒住韁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接过令兵呈上的竹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竹节,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火漆完好,是猩红色的。

他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

刘靖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只捏著绢帛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带著一股子寒意。

柴根儿正要把最后一块肉乾塞进嘴里,见状,动作一僵,肉乾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主公咋了是不是牛尾儿那小子已经拿下临川了俺就知道这小子属狗的,抢功有一手,肯定没给俺留汤喝……”

“柴根儿。”

刘靖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带著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死气。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將那团被揉皱的绢帛递了过去,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尾儿……没了。”

柴根儿愣住了。

手里的肉乾“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没……没了啥叫没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主公,您別逗俺。那小子命硬,上次在弋阳都没死,身上那么多道疤都活过来了,怎么会……”

“危仔倡诈降。”

刘靖盯著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就在受降的时候,放下了千斤闸。”

“牛尾儿连同那一百牙兵,被堵在瓮城里。”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

“全军……覆没。”

轰!

柴根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呆呆地看著刘靖,嘴唇哆嗦著,似乎听不懂这种人话。

牛尾儿

那个说好了要给他没出生的儿子当乾爹,还要教孩子耍大刀的牛尾儿

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至今还留著一条蜈蚣疤的兄弟……变成了一摊烂肉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咆哮,猛地从柴根儿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狠狠劈在路旁那棵碗口粗的柳树上。

“咔嚓!”

柳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极了此刻被撕裂的人心。

“直娘贼!危仔倡!老子要活剐了你!!”

柴根儿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两行泪混著鼻涕流了满脸。

他猛地调转马头,刀锋直指身后的牙兵营,嗓子里带著血音:“牙兵营听令!跟老子走!去临川!杀光那帮狗娘养的!给牛將军报仇!!”

“我也去!”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病秧子,他默默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马鞍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算我一个!”

另一名校尉红著眼吼道,“牛將军救过我的命!这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一时间,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將校拔刀出鞘,杀气如云层般压顶而来。

他们不全是衝动,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狂怒。

今日死的是牛尾儿,明日会不会就是他们

若不能將那危仔倡碎尸万段,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等等!”

刘靖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的威压。

“谁敢动!”

柴根儿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回过头,那张脸上全是扭曲的痛苦:“主公!牛尾儿死了!那是咱们的兄弟啊!他死得憋屈啊!”

“俺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俺要去把危仔倡的心挖出来祭奠他!”

“末將立军令状!五千人,三天之內不破临川,俺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放肆!”

刘靖策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指著柴根儿的鼻子。

“你是土匪吗!”

“你也是一军主將!带著五千弟兄去送死,这就是你要报的仇!”

“危仔倡既然敢诈降,城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著你往里钻!你现在红著眼衝过去,除了多送几千条人命,还能干什么!”

柴根儿喘著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刘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就这么看著”

“那牛尾儿就白死了”

“没白死。”

刘靖深吸一口气。

眼底那抹悲痛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残忍。

“这笔帐,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不是让你带著弟兄们去填护城河。”

刘靖盯著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刀。这是军令。”

“再敢妄动,我就擼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餵马!”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武侠修真相关阅读: 绝世萌宝:天才娘亲帅炸了叶楚月夜墨寒 HorD 第一男后 边缘世界的星球土着 血色炊烟:我的佣兵生涯! 蔚蓝的心事 凡人修仙:获得神秘空间 君逍遥拜玉儿 无敌下山,先斩白月光 港漫:开局九霄真经,纵横龙虎门 氪命剑娘没用?巧了我血条无限! 一指禅 人在阳间:从鬼差开始成圣 【HP】依然对你偏爱 武道丹帝叶炎云飞雪 武神至尊叶风叶紫灵 冠位御兽师 重生都市仙帝张逸风姜凤 太古凌冥李天命沐晴晴 霸天龙帝姜天 出家为尼后,哥哥们跪求我还俗 无上丹尊萧长风 开局受封秦王,打造大夏无上仙庭 战神崛起叶无缺玉娇雪 叶凡唐若雪王婿 叶知秋虞采薇 仆人都是大帝,你管这叫没落世家顾长青姜白薇 龙尘叶知秋 至尊魔瞳凌峰苏琳 吴劫李通玄 凌峰小说 叶凡唐若雪. 吞天剑皇林白叶宿心 离婚后,总裁前妻求原谅 凌峰苏琳 开局混沌剑体,打造不朽仙族顾长青姜白薇 北派盗墓笔记项云峰宋老板 超级仓库张奕方雨晴 混沌剑体顾长青姜白薇 上门王婿叶凡 鉴宝神眼杨波 提离婚你装高冷,我发财了你发疯? 李子夜秦婀娜李幼薇 道界搅屎棍 张奕方雨晴 下山狂医:权势滔天 大灭神主 恋综:天后一首暗号,粉丝全懵了 太极医仙叶凡唐若雪 分手后,我让垃圾竹马跪地喊婶婶盛晏庭苏锦 杀一怪叠一毒,从新手村开始无敌 叶风叶紫灵 万妖圣祖项尘 逆天神医林辰苏夕然 我在修仙界开发新技术 医胥叶凡唐若雪 惊鸿李子夜秦婀娜李幼薇 神魂丹帝秦朗叶可清 快穿之美人怜 最强兵王萧晨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