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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试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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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傍晚。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刘靖率领的大军前锋,如同一只张开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信江北岸的官道。

军队在弋阳县城外五里处落下脚跟,安营扎寨,彻底断绝了其与北方水陆两路的联繫。

连绵的营帐依著山势起伏,在苍茫的暮色中,宛如一片新生的森林。

马匹的喷鼻声,士卒卸甲的碰撞声,伙夫营中升起的裊裊炊烟,混杂著秋日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构成了一曲战爭前夕特有的序曲。

他没有在帅帐中片刻停歇,甚至未及卸下征尘满身的宝鎧,便直接点了狗子等十余名最精锐的玄山都亲卫,策马奔出营寨,径直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与热,將西边的天际泼洒成一片壮丽无匹的橘红,为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晚风自旷野深处吹来,捲起地上的尘土,带著独属於这个季节的肃杀之气,拂动著眾人衣甲的下摆,发出“猎猎”的轻响。

自这高坡之上俯瞰,那座在江南大地上声名赫赫的弋阳县城,便完整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它的城墙远比舆图上標註的要高大厚实,明显是经过了新一轮的加高与夯筑。

墙体之上,还残留著大片新鲜的泥土痕跡,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红光,仿佛刚刚饮饱了筑城民夫的血汗。

城墙之外,足足五百步的距离內,寸草不生,一片狼藉。

那是被守军刻意清空出来的死地,任何踏入这片区域的生灵,都將被城头的守军尽收眼底,无处遁形。

原本平坦的土地,被一道道交错的丑陋伤疤彻底割裂。

深达丈许、宽亦有丈余的壕沟,其深度足以让衝锋的士卒失足坠入,再难攀爬。

而在那一道道壕沟之间,则是一片由无数削尖了顶端的巨木组成的黑色森林。

拒马密密麻麻,如同狰狞的獠牙,在落日最后的余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这些常规的防御工事,都並非最致命的。

狗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四座巍峨的城门之上。

那已不能称之为简单的城门。

每一座主城门之外,都额外向外凸出了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夯土与巨石构筑的半圆形堡垒。

瓮城。

一个自古以来便专用於吞噬攻城士卒生命的石制巨口。

但眼前的景象,却比兵书上所载的任何瓮城都要可怖——这巨口,竟有两层!

第一层是外瓮城,规模宏大。

一旦攻城的士卒歷经千辛万苦,撞开外瓮城的城门,潮水般涌入其中,他们会绝望地发现,迎接他们的並非胜利的曙光,而是第二道更加坚固的城门,以及一座规模稍小,却更为致命的內瓮城。

他们將被彻底关进一个封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石瓮”之中。

头顶、左侧、右侧,三面高达数丈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垛与投石口,便会毫不留情地降下箭矢与烈火。

“入他娘……姓危的这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旁的狗子倒吸一口凉气,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憨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惊惧。

他跟著刘靖打了不少仗,也算见识过不少坚城,却从未见过如此严密、如此不计成本的防卫布置。

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修筑如此坚固的瓮城,所靡费的人力物力,绝对少不了。

“主公,这……这简直就是个吃人的陷阱!不想危全讽麾下,竟也有如此懂得营造城池的能人。看来,之前的传闻並非全是吹嘘。”

刘靖听著狗子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蔑,反而带著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能与钟传之辈並称江西五虎,在这片豪强並起、朝不保夕的江南修罗场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岂能是庸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异常清晰,穿过呼啸的晚风,传到身后每一名亲卫的耳中。

“你们都记住了。”

刘靖的目光从远处的城池收回,缓缓扫过身后这些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勇之士。

“领兵打仗,可在方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任何时候,都切莫因过去的胜利而心生骄傲,更不可因敌人的些许布置便自乱阵脚。”

“骄傲自大,会要了你们的命,也会要了麾下千百弟兄的命。”

“刺史教诲,卑下铭记於心!”

狗子等人心头一凛,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驱散了因鄱阳大捷而滋生的些许骄气。他们齐齐在马背上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刘靖再次將目光投向远方,又凝视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之间被一片苍茫的暮色所笼罩,城池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这才调转马头,语气平淡地下令。

“走吧,回营。”

……

与此同时,弋阳城头,南门主箭楼之內。

守將危固一身厚重的铁甲,默然立於箭楼的最高处。

他审视著远处平原上那片新出现的、星星点点的营地火光。

他曾是危氏家主危全讽之弟,二公子危仔倡麾下的心腹大將。

在那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鄱阳城破之夜,他是少数几个从尸山血海中侥倖逃生的將领之一。

“將军,刘靖的前锋已至,看营寨规模,约莫三千之数。看样子是想在此扎营,等候后续大军。”

一名副將走到他身后,沉声稟报。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鬆:“我等依照將军之策,修筑了这等坚城,他刘靖便是插翅也难飞进来。正好让他看看,我弋阳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危固没有回头,脸上没有丝毫轻鬆,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缓缓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箭楼內燃著火把的昏暗空间,扫过帐內每一名將校的脸。

“插翅难飞”

他冷冷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一股寒气,让箭楼內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眾將脸上的轻鬆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们都以为,刘靖一夜之间攻破鄱阳坚城,靠的是什么是你们口中那些妇孺才会信的妖法邪术吗”

见无人应答,箭楼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没有再追问,但这压抑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那晚的惊天巨响,那段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魘。

那不是天际的闪电,而是一团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让人瞬间失明的橘红色火光。

紧接著,是那声並非来自天空,而是从地平线上传来的,先是沉闷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锐如天际撕帛的轰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坚固到足以抵御任何衝车撞击的鄱阳城门……就像一个被无形巨人一脚踩烂的沙堡,在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慢状之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漫天升腾的烟尘与烈火。

守军的军心士气,就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彻底崩溃。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是一场踩踏著自己袍泽的尸骨、毫无尊严的绝望逃亡。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全都藏在冰冷的铁甲护手之下,无人察觉。

二公子……危仔倡。

那个曾经在马球场上鲜衣怒马、在宗族宴席间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囚禁在抚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成了整个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耻辱。

他想起了从抚州传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人说,二公子当晚烂醉如泥,被敌军的轰鸣惊醒时,衣衫不整地被亲卫从床上拖起来,未战先怯。

有人说,他看见第一道火光就嚇得屁滚尿流,是第一个带头向南门逃窜的懦夫。

更恶毒的,是那些曾经对他阿諛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却在酒后高谈阔论,说他不过是个只懂玩乐的草包,若非托生於主母腹中,连给大帅提鞋都不配。

废物……无能……懦夫……

这些词汇,如同无数毒虫,日夜啃噬著危固的心。

你们这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你们懂什么!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

他甚至听说,如今连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给二公子送上冷饭,甚至在背后模仿他当日狼狈逃窜的模样,引得眾人鬨笑。

而大帅危全讽,他的亲兄长,只是冷眼旁观,任由自己的亲弟弟,被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彻底淹没。

因为,大帅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为他“清君侧”大计惨败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在与钟传部將的廝杀中,一支长矛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是二公子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至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这份恩情,他没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动请缨,站在这里。

所以,才有了这座用无数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执堆砌起来的、固若金汤的弋阳坚城。

二公子,你没有做错。

错的是我们,是我们不懂得如何去对抗那种近乎『天威』的军械。

但是现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实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办法,去消耗它那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会守住这里。

我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过你的人的脸上!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从那座阴冷的院子里走出来,重新披上你那身银亮的鎧甲!

深吸一口气,危固將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面对帐內眾將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於一个沙场宿將的沉稳与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那沙盘上精细地模擬著弋阳城的地形与城防。

他指著那模擬的、坚固无比的双层瓮城模型,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交击。

“我告诉你们,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型军械!威力確实巨大,但並非无解!”

他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冷光,仿佛已经看穿了刘靖所有的底细。

“那东西,打得远,威力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直来直往!它打不穿我们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墙,更打不到藏在瓮城之后的內门!”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徵发三县民夫,修这双层瓮城,加厚城墙,是为了什么”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之上,震得代表城墙的木块都跳了起来,木屑飞溅!

“我就是要让他打!”

“让他把他那所谓的『天雷』,全都砸在我们这最不值钱的土墙上!让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破城利器,变成一堆只能听个响的废物!”

“刘靖还想再复製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为我们还会像鄱阳城的蠢货一样,傻乎乎地把城门露给他打吗”

“他是在做梦!”

危固的目光转向一名负责城防的校尉,声音变得愈发森然:“传令下去!所有墙垛之后,都给我备好浸透了水的牛皮毯子,刘靖军中必有火矢!”

“再从民夫中调拨三百精壮,专门组成『火兵』,人手一桶水,隨时待命,城中任何一处起火,十息之內必须给我扑灭!”

他又指向另一名將领:“告诉城头的弓弩手,不要急著拋射,沉住气!等敌军进入三百步之內,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军中那些能开八石『蹶张弩』的好手,全都调到角楼之上,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全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让他攻!”

“他攻得越猛,就证明我们的计策越是成功!待其锐气耗尽,军心动摇,便是我等出城掩杀,为大帅建功立业之时!”

看著危固眼中那股將敌人算计得死死的自信与狠厉,箭楼內所有將领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原来將军早已看穿了敌人的虚实,並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一时间,眾將士气大振,骄气顿生!

……

半月之內,季仲与庄三儿率领的主力大军陆续抵达。

连绵的营帐从五里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人喊马嘶之声,昼夜不绝。原本空旷寂寥的原野,被这股庞大的军事力量彻底填满,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压低了几分。

中军帅帐內,庄三儿顶著一身厚厚的尘土,甲叶上还带著未乾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声如洪钟。

“主公!”

他瓮声瓮气地稟报导:“末將与季將军已將大军带到。只是途中连遇三场秋雨,山道泥泞湿滑,有几桶火药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说完,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自己那乱蓬蓬的头。

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头肉,金贵无比,出了这等紕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顿训斥的准备。

刘靖此刻正背对著他,对著一幅巨大的、详细標註了山川河流的舆图凝神,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回头。

“无妨。”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令给炮营的匠人,这几日天气晴好,让他们儘快用低温文火,將受潮的火药烘乾。攻城之事,不急於一时。”

庄三儿愣了一下,本以为会挨一顿臭骂,没想到主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应道:“喏!”

待庄三儿退下,季仲看著舆图上那条从饶州经鄱阳湖,再转信江水路延伸过来的细长粮道,眉宇间满是忧色:“主公,我军数万之眾,每日耗粮近千石,全赖水路转运。如今危氏水师虽在鄱阳一战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们虽一时不敢与我军正面衝突,但终究是心腹大患。若围城日久,旷日持久,一旦粮道被其袭扰,大军將不战自乱。”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鄱阳湖水域轻轻敲击著,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凶,打得急,打得让他以为我急於求成。”

“如此,危全讽的全部心神,就都会被牢牢吸引在弋阳这座坚城之上,他才不敢轻易动用水师去行此险招,断我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五日,刘靖的大营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与傍晚例行的操练喊杀之声,数万大军竟没有丝毫要逼近城池、准备攻城的跡象。

但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紧张的暗流在涌动。

袁袭麾下的骑兵营,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队,每队十人。

他们如同散开的渔网,日夜不休地绕著弋阳县城进行不间断的侦查。

他们从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从不与敌军的哨骑交战,只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用怀中揣著的炭笔和廉价的麻纸,將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城防细节,每一段壕沟的走向,每一座角楼的高度,都一丝不苟地绘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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