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好孩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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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律加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不一样，陆。他说：我的明天，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是去找它的人。赫律加德控制着音量：担心明天的人，走不了远路。

朝仓陆想追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算什么回答。他最后小声嘀咕。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赫律加德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头顶：先说说你。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朝仓陆想了想。

他说姑姑对他很好，虽然嘴上总凶他。

据点的走廊很长，夜里风大，他房间的窗子正对着城墙，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兽潮退去后残余的嘶叫，断断续续的。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姑姑领地里的人都吃那种能量块，灰扑扑的，嚼起来像蜡烛。蔬菜只有几种，煮出来都是苦的。我前些天偷偷去厨房找，翻出来一罐地球产的泡面，开心得差点把柜子撞倒，结果一看保质期……过期三年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手也挥舞起来，眼里重新有了神采，完全忘了刚才的忐忑。

我还在墙角种了点豆芽！用喝剩的杯子，每天浇三次水。惠衣姐说我胡闹，但没拦我，昨天还帮我罩了块布挡风。姑姑发现了，说种这玩意不如练功，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花盆。朝仓陆眼睛弯成月牙：陶瓷的，红色的，特别好看。

赫律加德听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陆的笑在触到那个动作时顿了一下，慢慢收住了。

他这才想起，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对话，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有多奢侈。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又自顾自地说个没完。

为什么要道歉。赫律加德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朝仓陆愣愣地抬头，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蒙上水汽，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姑姑教你的东西。赫律加德把掌心放高了些，让他不用仰得那么累：也跟我说说。

……你想听吗？朝仓陆抱着膝盖：都是些很……很姑姑的东西。

说说看。

朝仓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教我，出手的时候不要想第二遍。犹豫的瞬间，死的就是你。

她还说，光会骗人。光让你相信敌人也有心，也有家，也有舍不得的人。等你信了这些，你就下不去手。

她让我每天杀一头异生兽练手，不准用光线，只准用手和刀。头三天，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他停下：爸爸，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炉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变强了。

朝仓陆抬起头。

姑姑有姑姑的活法。赫律加德望着他：她在超古代杀出来的道理，每一句都是真的。你学了她，才能在兽潮里站得住，今天城墙上才有那么多人活下来。这些，没有人有资格否定。

赫律加德话语微顿：但她走过的路太长了，路上全是尸骨。她的道理里，没有这两个字。

朝仓陆怔怔地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抓紧了裤腿。

你不一样。赫律加德继续说：你还有的选。

朝仓陆半天才挤出一句：可是有时候……我会分不清。跟姑姑在一起久了，我会觉得，光之国教我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太……不真实了。

不真实。赫律加德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你看见的黑暗变多了。

那就先留着。赫律加德说：等哪天你分得清了，再决定哪些留下，哪些放下。

朝仓陆抬起头，眼眶绯红，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赫律加德看着他，用指尖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

好孩子。

朝仓陆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他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差点从掌心滑下去，又被赫律加德稳稳地接住。

别、别突然说这种话啊！他结结巴巴：我都多大了……

多大？赫律加德微微凑近：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半夜不睡觉、偷吃冰箱里布丁的小孩。

那是谁啊！朝仓陆涨红了脸：我才没有偷吃，我那是……正大光明地吃！

赫律加德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朝仓陆鼓着腮帮子，过了两秒，自己也笑了：爸爸。

你笑起来的时候，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朝仓陆看着他：以前你总是绷着脸。西瑟斯也是这样，好像笑一下会掉能量似的。

现在呢？

现在……朝仓陆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像爸爸。

赫律加德望了他一会儿。

本来就是。

朝仓陆又红了脸。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难捱。

直到炉火又炸开一个火星。

所以你该去K76了。赫律加德说。

朝仓陆猛地转回头：什么？

K76。赫律加德说：雷欧在那里。我去过，赛罗也去过。那里的风沙会告诉你，力量除了杀死敌人，还能用来干什么。

朝仓陆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嫌我在这里……学坏了吗？

你姑姑教的没错。赫律加德说：只是有些东西，K76才有。

什么东西？

赫律加德解释：K76能让你重新看见自己的光。陆，你是捷德，你的力量里有贝利亚的一份，可也有你自己的东西。你姑姑教不了你这个。

朝仓陆沉默下来。

他盘腿坐在赫律加德的掌心，小小的一团，肩膀塌着：我不想去……

那你还要我去。

因为你需要。

我跟你走不行吗？朝仓陆抬头，眼里有泪光在打转：我不去什么K76，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我不拖你后腿，我也不问东问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求你了，爸爸。朝仓陆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赫律加德的掌心里：你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把我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地球也好，光之国也好，现在又是什么K76……你问过我吗？

赫律加德叹了口气。

你问过我想不想吗？朝仓陆哭得鼻音很重，说话断断续续：我追了你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忽然就不见了？

知道。

你才不知道！朝仓陆把脸埋进胳膊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在这里每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赫律加德无奈：我知道，希特拉都告诉我了。

朝仓陆的哭声卡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赫律加德。

他…他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赫律加德说：是我让希特拉把你的情况告诉我的。”

朝仓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次没有声音。

你都知道……他喃喃：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看了。赫律加德说。

朝仓陆怔住。

只是你不知道。

他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赫律加德的手指，他的手臂环不住一根指节，只能把整张脸贴上去，贴在那片冰凉的铠甲上。

许久，朝仓陆才慢慢平静下来，抽抽搭搭地坐回掌心，用袖子胡乱抹脸。

好孩子。赫律加德轻声说。

朝仓陆的呼吸一滞。

你是天底下最不给我添麻烦的孩子。赫律加德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后背：所以，别再说那样的话。

我……我老让你操心。朝仓陆说话还有哭腔，却已经软了下来。

操心是爸爸的事。赫律加德说：你负责长大就行。

朝仓陆低下头，过了几秒，破涕为笑，笑得很难看，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慌忙去擦，赫律加德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块软布，递到他面前。

朝仓陆接过去，把脸埋进去，狠狠擦了一通。

丢死人了。他瓮声瓮气地说：都这么大了，还哭成这样。

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赫律加德宽慰道：哭不丢人。

朝仓陆把软布叠好，抱在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托雷基亚呢？

赫律加德动作一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朝仓陆说话闷闷的：就上次，他不让我见你，说话特别难听。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很坏很坏的奥。

他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赫律加德，怕自己这样说会让对方不高兴：但你看他的眼神，又让我觉得……他不只是那样。

你怕他？赫律加德问。

也不是怕。朝仓陆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我总觉得，他能一眼看到我在想什么。怪吓人的。

他看谁都是这样。赫律加德说：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对大多数事都懒得装。”

那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他看见了太多。赫律加德说：一个太聪明的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相信的东西，就会把整个世界都拆开来看，直到把自己也拆分开。

朝仓陆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会伤害你吗？他又问。

不会。

你确定？朝仓陆皱眉：他身体里可是有格里姆德……那种东西，万一哪天失控了……

不会。赫律加德再次强调：他永远不会伤害我。这一点，我很清楚。

朝仓陆不说话了，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自己的手指。

他对我……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小声问。

没有的事。赫律加德说：他说话难听，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为难。陆，我哥哥他不擅长跟人亲近，尤其是……

尤其是你的家人。朝仓陆接完这句，声音更小了。

你不是唯一被他挡在门外的人。赫律加德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刚加入警备队的那段时间。

……你很在乎他。朝仓陆指出。

很在乎。赫律加德答得没有犹豫：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朝仓陆垂下眼，心里头冒出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羡慕，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讲不明白的东西。

那他知道吗？他问。

赫律加德侧过脸看他：你猜他知道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朝仓陆撇了撇嘴：你都说他聪明了。

偶尔也会故意装不知道。赫律加德微微歪头：他有时候别扭得很。

朝仓陆想起托雷基亚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下次见到，我试着跟他好好相处。

他欺负你，就告诉我。

他都上万岁了吧，才不会欺负我一个小辈。朝仓陆摆摆手：而且他要是想欺负我，我躲也没用。

你倒是看得开。

朝仓陆沉默良久。

那爸爸呢？他问：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赫律加德怔了一下。

他说：用他自己的方式。

比如？

比如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赫律加德说：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麻烦事都收拾干净。会在我疲惫时候递来关怀与支撑，让我觉得有他在，我就能安心休息。

那算什么好啊。朝仓陆撇嘴：这些我也做得到。

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没跟他较劲。朝仓陆把头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扭回来：“我就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

你为了他认罪，为了他越狱，为了他满宇宙跑。朝仓陆掰着手指，越说越委屈：我追了你那么久，你都不肯带我走。他什么都没做，你就自己去找他了。

赫律加德望着掌心里这个气鼓鼓的小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叫他。

干嘛。

他是我哥哥。

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是另一个我。赫律加德说：在他身上，我看见过我自己最糟糕的样子。我找他，一半是为了他，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朝仓陆抬起头，似懂非懂：所以爸爸……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吗？

赫律加德点头：真的。

朝仓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那张看不出表情的面甲上确认什么，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赫律加德掌心里，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那好吧。他小声说：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你打不过他。

我努力训练！朝仓陆一骨碌爬起来，握拳：等我从K76回来，我肯定能打过他！

赫律加德顺着他说：“期待那一天。”

朝仓陆重新盘腿坐好，气势汹汹的，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朝仓陆僵住，脸腾地红了。

赫律加德低头看他：饿了？

……一点点。他捂着肚子，眼神飘忽。

赫律加德环顾了一下房间，念力一动，墙角的储物柜自动打开，里面有几块据点配发的能量饼干，还有一壶不知放了多久的净水。

饼干漂浮着落到陆面前。

只有这个。他说。

朝仓陆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艰难地嚼着，表情扭曲：还是这个味儿……姑姑到底从哪批发来的，跟啃石头一样。

她在吃的方面，向来不上心。赫律加德说：下次我让人从地球带点拉面过来。

真的？！朝仓陆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垮下去：可是我要去K76了……K76上面有吃的吗？

赫律加德说：雷欧的训练餐，比这个还难吃。

朝仓陆的表情僵住了。

……我现在收回要去K76的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赫律加德说：你已经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才，你说等我从K76回来赫律加德学他的语气，学得不太像，倒多了几分促狭：一言为定。

朝仓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最后认命地倒回掌心，呻吟道：爸爸，你变狡猾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

你小时候想多吃一颗糖，也是这么跟我绕弯子的。

朝仓陆噎住了，脸红得能滴血：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都记得。赫律加德说：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自己系鞋带，第一次骑着自行车摔进水沟。我都记得。

朝仓陆不闹了。

他躺在赫律加德的掌心，望着上方，觉得这个距离也没那么远了。

爸爸。他轻声说。

我去K76。他说：但你要答应我，等我训练完了，我去找你，你不许再赶我走。

赫律加德没接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朝仓陆抢先道。

赫律加德终于说：等你从K76出来，我让你自己选。

朝仓陆眨了眨眼：自己选？

选你接下来的路。赫律加德说：那时候的你会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替你安排。到时候，你想跟谁走，想做什么，都随你。

那我想跟着你。

到时候再说。

你现在就敷衍我！

赫律加德说：训练很苦，你总得有点念想。

朝仓陆撇了撇嘴，却忍不住笑了。

好吧。他伸了个懒腰：看在拉面的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