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乱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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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四章乱世

太始殿长明灯彻底熄灭的第七日，沉寂万年的苍源天，终究彻底坠入乱世。

三十三天地碎片之上，第一座宗门轰然覆灭的消息，穿过层层云雾与荒雾，遥遥从残破的东陆传来，落地无声，却震碎了旧世间最后一丝安稳。

彼时的紫微，正独立于紫微峰孤绝的断崖边。山风浩荡，掀起她衣袂翻飞，指尖静静捏着一枚残破老旧的信符。这是她前日在太始内境的断壁残垣、满目废墟之中亲手挖出的遗物，岁月侵蚀之下，符身斑驳，原本清晰的传讯灵纹早已模糊褪色，几近无法辨识。可那一笔沉稳古朴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是太始殿东陆分殿主事的亲笔笔迹，绝无差错。

信符字数寥寥，仅有三行，字字刺骨，道尽东陆沦陷的惨烈现状。

东陆十七岛，一夜尽数易主，改天换地。

老牌望族苍蓝岛陈氏满门惨遭屠戮，上下无人幸免；毗邻的苍青岛无力抗衡，全员弃械归降，俯首称臣。

席卷东陆的陌生势力，自号新荒盟。盟主身份隐秘，无人知晓其根底来路，麾下所有修士皆修行诡异莫测的荒力，所行之处灰雾漫天、遮天蔽日，凌驾世间所有正统规则。他们不尊存续万年的太始殿，不惧执掌水域权柄的烛龙殿，世间仙门正统，尽数不入其眼，心中唯一臣服、唯一供奉，唯有幽深无底的荒渊。

紫微垂眸，一字一句看完简短的讯息，指尖微微收力。

清脆细碎的碎裂声在风里散开，老旧信符应声崩碎，细碎的符末顺着微凉的山风，从她指缝簌簌坠落，轻轻落在崖边丛生的紫微花丛中。轻飘飘一捧灰烬，无温无热，如同太始殿存续万年的荣光，终究落得一场空寂，再也寻不回半分昔日鼎盛。

此时此刻的苍源天，早已无半寸安土。

太始内境那场惊天动地的终极大战落幕之后，世间旧序彻底崩塌，各方顶尖势力尽数蛰伏避世，再无往日统御天地的威严。渊殿三老闭守禁域古道，彻底断绝外界一切纠葛，不问世事；云牙宗紧闭山门，龟缩一隅，任凭外界风雨飘摇；铜阙尊者卸下一身甲胄，归隐山林，不问朝堂宗门纷争；阙影尊者沉入地底深渊，至今杳无音讯、迟迟未归。

偌大渊殿，五座镇世石台空置其二，威严尽失。苍磐尊者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修为尽损，无力镇场；赤胤自始至终坐守渊底，半步未曾踏出。万年来渊殿对三十三天地碎片的绝对掌控权，在此刻跌至谷底，摇摇欲坠。

曾经被太始殿森严规矩、无上威压死死压制、不敢妄动的各方残余旧势力、隐世散修、山野邪修，此刻尽数从世间各个阴暗角落钻了出来。

他们如同一群蛰伏许久、嗅到腐尸气息的秃鹫，贪婪又疯狂地游走在三十三片天地碎片之间，肆意争抢灵脉、侵占福地、吞并小宗、自立山头，瓜分着太始殿崩塌后留下的偌大天地疆域。

短短一日之间，乱世雏形尽显，自称“天下总盟”的势力凭空崛起，彼此征伐厮杀、互相吞并，整片苍源天战火连绵、乱象丛生。

世道人心，早已彻底崩坏。

昨日还俯首依附大宗宗门的附庸势力，今日便能转头改换门庭，攀附新崛起的强者；前日还在殿中虔诚供奉太始殿香火、口称正统的修士宗门，今朝便毫不犹豫竖起新荒盟的灰色旗帜，背弃旧主、臣服荒渊。

世间墙头草遍地，人心摇摆不定，更替之快，胜过山间疾风。

战火蔓延之处，杀伐无度，人命如草芥。陨落的修士如同被秋风镰刀成片割倒的麦田，一茬又一茬，层层叠叠，堆积成乱世最悲凉的底色。

满目疮痍的世间，唯有紫微峰，勉强守得一方清净安宁。

乱世降临之初，紫微便当机立断，召回峰下所有在外游历、修行、执事的弟子，紧闭山门，断绝一切外界往来，亲自坐镇峰腰，重启加固九重紫薇镇天大阵，以一己之力护住一方净土，隔绝外界的战火与荒雾。

她早已无心、亦无力再插手太始内境的残局。

如今的内境，早已沦为一片无人收拾的惨烈战场。昔日繁华的接引台彻底化为废墟，断石残木遍地，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如山。有忠心殉道的太始殿弟子，有无辜牵连的四方散修，也有无数身份不明、不知归属的无名修士。

凛冽山风吹过废墟，拂动满地尸身的破旧衣袍，猎猎作响，一片苍凉，如一片被天地彻底遗忘、无人祭奠的修罗场。

紫微没有选择下山收殓尸骨。

她能做的、该救的人，早已尽数护入紫微峰中。她立在崖边远眺，望着那条贯穿内境的长长石阶长街，路面的碎砖残石、干涸的暗色血渍尚且来不及清理，层层叠叠的崭新脚印便已覆盖而上。旧血未干，新乱又起，乱世轮回，生生不息。

太始殿昔日七十二峰，尽数凋零，各遭劫难。

青冥峰，自峰主青扇陨落之后，便彻底沦为无主之地，被一群凭空冒出的四方散修趁机占据。这群人自立门户，号称青冥新派，为首者是一名蛰伏下四境多年的大乘中期散修。千年以来，此人资质平庸、籍籍无名，屡次欲跻身太始内境，皆被青扇座下执法司拦于门外、不得寸进。

如今旧主陨落、规矩崩塌，昔日被打压的小人物一朝翻身，摇身成了青冥峰新的主人，占山为王，肆意妄为。

他们在青冥峰顶竖起一面灰青色战旗，旗面之上，一柄折断的扇骨纹路狰狞醒目，直白昭示着——旧规已死，旧主作废，昔日青冥风骨，尽数断绝。

这群新派修士霸占了青扇遗留的数座精美偏殿，搜刮传承、抢占资源，更是在峰下要道私设关卡，敛取修士资源。但凡过往行人，每人必须缴纳三枚鳞空石，方可通行。

有数名忠于太始殿的旧部，不肯屈从乱世歪风、不愿纳贡低头，当场便被打断双腿，弃于关卡路边，任其哀嚎挣扎、自生自灭。

不过三日，这处蛮横无理的关卡便彻底站稳脚跟，无人敢犯。

过往修士大多心存畏惧，宁可绕远万里险路，也不愿途经青冥峰受辱破财。但总有奔波求生、别无选择之人，不得不低头妥协。那些交钱通行的修士，眉眼之间，既有侥幸保命过关的松懈，更有屈从乱世、苟且偷生的羞耻与难堪。

紫微立在峰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终究只是默然移开目光。

她无力管束，也无力挽回。眼前的苍源天，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彻底变成一片陌生、冰冷、无序的乱世天地，再也不是她坚守万年的世间正道。

整片乱世之中，最惨烈、最绝望的噩耗，来自富庶繁华的南离群岛。

此地本是三块天地碎片交界的核心枢纽，坐拥整片苍源天最大的灵材集散地，数十家大小宗门共治共生，彼此虽有摩擦纷争，却始终维持着基本秩序，是乱世之前最安稳的灵脉福地。

可太始内境大乱之后，祥和尽数覆灭。

一方名为烬海盟的恐怖势力骤然崛起，横扫整片群岛。盟主是一名从荒渊边缘裂隙逃出生天的渡劫初期散修，心性阴戾，手段狠绝。其麾下一众门人，皆是常年浸染地底荒雾、同化荒力的畸形修士，半人半鬼，性情暴戾，杀伐无度，早已褪去人性，只剩杀戮本能。

烬海盟出手便是绝杀之势，一夜之间踏平南离群岛三大顶尖宗门，屠戮满门，将积累万年的灵材宝库洗劫一空，寸草不留。

屠戮过后，他们更是丧心病狂，在整片南离群岛上空播撒漫天荒雾。

灰白荒雾所过之处，天地灵气枯竭，千年灵植尽数枯死，驯养灵兽暴毙绝种，就连澄澈的万顷海水，都被染成死寂的灰白色，生机彻底断绝。

绝境降临，群岛之上的无数散修、小门小派，无路可逃、无路可退。要么弃道投降，归顺烬海盟；要么负隅顽抗，身死道消；要么拼尽全力逃离故土，漂泊四方。芸芸众生，只剩三条绝路，再无生机。

紫微手中的那枚求援信符末尾，留有一行仓促写下、字迹歪扭的小字，藏着绝境之中最后的哀求：求太始殿发兵，救南离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