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吴越内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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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
鲍修让起身,垂手道:“臣有要事禀奏。”
“。”
“敢问陛下可知斜滔?”
“朕知道。”
“斜滔趁钱王不在,已潜回杭州,住在一个致仕老指挥使的别业里,请了旧日的内衙兄弟吃酒,臣……也被请去了,因臣与斜滔,当年同在内衙当差,是旧识。众人如今都在为纳土的事慌,怕庄田、军职保不住,与其引颈待戮,不如再赌一把。”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弈耐心听著,静待下文。
“斜滔还……中原看著势大,可朱温、李存勖、郭威,哪个不是人物,可梁、唐、晋、汉、周,长则十余年,短的三五年,都亡了。如今中原天子,南平江左,西收闽海,再克岭南,看著凶,兵却疲了,势·……势必不可久。”
“无妨,继续。”
“斜滔之意,吴越并非没有胜算。认为陛下若进两浙,如当年李璟贪闽地一样,一头扎进江南的泥沼,拔不出来。”
“他真以为有胜算?”
“此獠井底之蛙罢了,大言不惭,陛下东巡,只五千殿前军,御舟载著宫眷、粮食。只要内衙先动手夺了漕船,断了粮道,再水陆夹攻,一举袭了圣驾,中原没了天子,北边的乱子就会一齐爆出来,新朝自顾不暇,两浙自然就保住了。”
萧弈笑了笑,什么都没。
鲍修让连忙重新跪倒,道:“陛下,斜滔不识天高地厚,臣只是转述。”
“无妨,他们打算如何做?逼钱王举事,还是揭竿而起?”
“众人商议,认为钱王不会答应,想要重新拥立被废掉的忠逊王出头。”
“是吗?”
连李防闻言也笑了一下,感慨道:“还真是武夫作派,他是要做第二回胡进思,再行废立啊。”“一群废物,惯是不敢自己出面的。”
鲍修让紧张兮兮,道:“陛下,内衙将校们当场拍了桌子,要回去串联部下,臣这才连忙北上来报。“你的忠心,朕知晓了。你当时如何应的?”
“巨……臣虚与委蛇,先应了,托醉出的府。”
李防道:“你在席上虚与委蛇,怎知旁人便不是在虚与委蛇?”
萧弈云淡风轻,道:“你应得,别人也应得,酒桌上拍了胸脯,回去之后,真敢把刀架到朕脖子上的,朕倒要看看,能有几个。”
鲍修让脸上紧张的神色微微颤动。
“陛下天威,臣畏伏。可是,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不防。”
“那你为何不报给钱王?反而千里迢迢,跑到苏州来见朕?”
鲍修让声音轻了几分,道:“臣,臣担心钱王。”
“担心钱王依了他们?”
“回陛下,不是,是担心钱王仁厚软弱,处置不了斜滔。”
“怎么?”
“臣本以为,钱王从苏州一回,连夜点兵,把斜滔和一应党羽锁拿问罪,十分简单。福州那年,臣就是这么处置李孺赟的。”
萧弈问道:“钱王不是这般?”
“钱王没有点兵,也没有拿人,而是渡江去了越州。”
“什么?”
这次,连萧弈也有些诧异。
与李防对视一眼,看到了李防眼神中的担忧。
怕他信错了钱弘做。
鲍修让眼神愈显焦灼,道:“钱王什么都好,就是太仁厚了。当年斜滔谋叛,牵连丞相,钱王压下来;去年,王舅吴延福兄弟五人异图,钱王围了府第,临了却哭了一场,顾念先太夫人,一个没杀。”著,这吴越将领叹了一口气。
“唉。臣真怕钱王这回又顾念兄弟之情,手软,叛乱如火,哪能这般?因此,臣斗胆来见陛下,只求陛下早做提防。”
萧弈乍一听,也觉得钱弘椒太软了。
武夫要作乱,拿了、杀了便是,这种时候跑去见钱弘保,何用?
“陛下。”李防道:“圣驾是否不宜再往杭州了?”
萧弈想了想,转念之间,忽然有些明白了。
乱世中,吴越能独得太平,果然与中原不同的。
兵变之事,最复杂的是士卒的心理。
武夫看似骄悍,造反时却连担个名义都不敢。
胡进思行废立,不敢自己坐王位,答应钱弘椒的要求也要拥立他人。
斜滔更不敢称王,事到临头还要把忠逊王这面旗举起来。
不能看这一面旗。
吴越三世五王,士卒们对钱氏的忠心是有的,造反的所有勇气都是从这一面旗上借来的。
钱弘椒先去东府,不是手软,是去把旗拔了,打的是心理战。
末了,萧弈依旧还是那句话。
“不急,让钱弘做处置,朕信他。”
萧弈巍然不动,随驾的文武百官却是坐不住了。
之后数日,杭州消息接连传来。
朝议沸腾。
“陛下,钱塘有变,圣驾安危是头等大事。”
“五千殿前军虽精,到底身处两浙腹地。”
“臣请调舒元的海船入杭州湾,再令润州、常、苏的驻军向南压一压。”
“那就要开战了,刚打完岭南,实在经不起第二场灭国之战,不若先回金陵,事理顺了,再做计较。”萧弈便如坐在一锅沸水的盖子上方。
他却还稳得住。
这正是他这个新君如今要学的功课。
打广南,他在金陵等留从效的潮,等了两个月。这回,他要在苏州等钱弘做的消息。
上次等的是天时,这次等的是人心。
终于。
一直到三月二十八日傍晚,运河上忽然来了一艘快船。
“报!”
“钱塘急报!”
“陛下,钱王的奏报,还有,还有东府废王的手书。”
萧弈先看奏报。
目光一扫,他松了一口气,暗忖钱弘椒虽然宽仁到显得有些软弱,手段其实是不差的。
钱弘椒渡江去卧龙山宅见废王的同时,沈承礼调上直兵分守内衙诸门,孙承佑率亲兵控住钱塘水门与运河漕船,同时,发兵西出睦州,扼住婺州、括苍入杭的山道。
“军事部署,可圈可点。”
评点了一句,萧弈又看向钱弘僚发的那封文书。
“忠逊王僚,告内衙旧部、两浙将吏,吾乃久废之人,屏居东府,久绝人事。唯武肃王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未之敢忘。今天子混一天下,四方望风归命,真主也。凡有假吾名称兵者,皆钱氏之仇、两浙之罪人,当共弃之。”萧弈把文书递给李防。
李防看罢,也是感慨了一句。
“钱王终究是仁义。”
“嗯。”
萧弈也心中唏嘘。
依常理,钱弘椒本该赶回杭州,镇住叛乱,杀得人头滚滚。
但他没有,而是体谅到了内衙军将领的踌躇,知道他们其实在叛与不叛之间犹豫,是借酒壮胆、被旁人怂恿,一咬牙才敢叛的。
钱弘椒遂借著废王钱弘综的名义,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旁人觉得,一个废王,发文书有何用?
用处在于,钱弘做能用它招抚内衙军,既显诚意,又不会像是服软、害怕了,不至于涨叛军气焰。这是对人心的精妙把握。
更是一种真诚的仁。
果然。
就在次日,正式消息送来,钱弘做回杭州,亲至内衙大营,当著三军宣读了兄长的手书。
内衙将领们终究不敢反,见有了台阶,纷纷请罪自首。
“斜滔呢?”
“听闻,他一个人坐在堂上,沈承礼带兵闯进去时,他已死了。”
“斜滔是老内衙,兵变过一回,知这回活不成了,给他与钱王都留了体面。”
“兵不血刃啊。”
萧弈听罢,点了点头,心中再次暗赞了钱弘椒。
他难得在乱世中见识到有人用不一样的手段处置兵变。
钱弘椒这种好人镇不住纷乱的中原,可唯有这样好人,能让两浙安享太平。
舵外,江南河静静东流,钱塘江就在前方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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