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油尽灯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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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马蹄声惊起树枝上的乌鸦。
萧弈赶到王朴的寝帐,只见火把通明,外面围满了人。
内侍、御医、禁军挤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
「赵王来了。」
「陛下在里面,赵王许是晚些进去为妥?」
「无妨。」
萧弈入帐,忽听得一声怒叱。
「废物!全是废物!」
他还是第一次见郭荣如此愤怒失态,目光落处,火光摇晃著人影,一名老御医跪在郭荣面前,声音惶恐「陛下,王枢密是心力耗尽,油……油尽灯枯了,臣医术浅薄,无力回天,望陛下恕罪。」「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帐中一众御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应声。
接著就听里帐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莫怪旁人,这是,臣的命数。」
郭荣神情一恸,坚毅的脸上终于浮起无力之色,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萧弈迈步入内。
榻上,王朴面如金纸,衣襟上还沾著血迹,恰好目光往这边望来,明显艰难地聚起最后的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萧郎来了,今夜的酒约,我怕是失约了。」
帐中一角的小案上,摆著一壶酒、两碟小菜,筷子还没动过。
萧弈见状,不由心头微沉,走到榻前,笑道:「无妨,文伯兄安心静养便是,待病愈了,你我再彻夜痛饮便是。」
王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痛苦,眼神却淡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我辈生于乱世,立志恢复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萧弈原本安慰的话语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何必忌讳?
「你虽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赵王与陛下同心协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转头望向背身而立的郭荣,唤道:「陛下……陛下不必为臣遗憾。」郭荣终于转过头来。
萧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红,该是在强忍著没哭出来。
这种强烈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君臣情深,也许冥冥之中,郭荣更能共情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的无奈。他走到榻前,道:「大业未成,文伯岂忍弃朕而去?」
「臣福德浅薄,望陛下恕罪。」
郭荣大悲,摇了摇头。
王朴道:「陛下莫要为臣悲伤,值此乱世,汉家男儿能投身于重安社稷、收复故土的大业,何其幸事?臣得逢圣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随军北上收复幽州,此生无憾矣。」
「朕还须你继续筹谋划策,尽复燕云、一统天下,朕不许你走。」
「陛下若听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后难。越是临近破局之际,人心最易浮躁,战事最易生险,最忌骄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贵三战两胜,一朝骄纵轻敌,功亏一篑,全盘尽输,不可不鉴。今陛下只需稳扎稳打,安抚州县,次第经营,徐徐向北推进,则无败亡之虞。」
这一番话说著,王朴气息愈发艰难。
他犹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挤出谏言。
「眼下以举国之力与耶律璟决战,太过冒险了,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荣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王朴头颅轻轻一偏,眼睛已经阖上了。
萧弈探出手,发现他气息断绝,嗑然长逝。
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熄灭。
「陛下,节哀。」
帐中死寂。
能看到郭荣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是在死死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萧弈心想,王朴死前谏言,分量之重,郭荣不可能不掂量,该会放弃立即决战的心思,先肃清幽州侧翼。
如此,对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线,避免了在决战战场上被损耗精锐兵力,保全实力,进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荣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枢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画北伐,规复幽蓟,殚竭心力,遽尔薨殒,朕痛失股肱……军前权宜,先备东园秘器,以重臣之礼敛殓,归京再行举哀、议追赠封赏。由范质暂摄枢密院事,凡军机调度,先与李谷共议,再行奏闻。」
语气悲伤,却透著冷静、克制。
「遵旨,陛下节哀。」
「都退下。」
帐中内侍、文武还想宽慰,郭荣却是抬手,将众人都驱了出去。
「萧弈,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躬身退下。
萧弈独立在郭荣对面,心思却不知不觉中飘远了,心想王朴既去,郭荣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当世,跋扈武夫们一个个凋零,明君良臣也与之耗尽了性命。
忽然,郭荣身子晃了晃。
萧弈忙伸手扶住。
「无妨。」
郭荣站定,再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的王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英睿神态、君王气度。
「今夜,文伯原想邀你对酌,论北伐后续战略吧?」
郭荣点点头,走到帐角的小案边,坐下。
他抬手端起酒杯,斟满一杯,先是倾洒在地上,祭王朴。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文伯身殁,壮志未销。北伐大业不能因他走了便中道而废,你我便借著他留下的这壶酒,纵论战局,以定大战之策,如何?」
「遵旨。」
「坐吧。」
萧弈落座,与郭荣相对。
案上是王朴生前备好的两碟小菜,一碟盐豆一碟腌菜。
郭荣将酒杯推至他面前,竟是替他也斟了一杯。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脑中想到了杯酒释兵权。
「臣不敢担。」
郭荣神色坦荡道:「无妨,今夜无君臣,只有疆场决断。朕所言对错,你尽可直言驳斥、无需顾忌,不必迎合、隐忍。」
「是,臣明白。」
「碰一杯。」
酒入喉,辛辣灼人,尝著是劣酒。
待萧弈放下酒杯,只见郭荣目光锐利而沉稳。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即刻北上,与耶律璟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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