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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蔡太师发燥,秦可卿身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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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把舌尖几上的话咽了回去,不敢直撅撅地说破,转面堆下笑来,继续奉承道:「大人容禀!只瞧这偌大汴京城里,每日里多少是非官司不断?平日里那些苦主,哪个轻易敢去告官?撞上事儿,也只当是合该倒霉罢了!可偏生自打大人您执掌这开封府以来,这衙门前倒渐渐有了几分活气!不瞒大官人说,如今街坊巷议乃至旅商来访,都道这【汴京新三景】桩桩件件都和大人有关!」

大官人听了一愣,这汴京新三景什么玩意?

笑问道:「你且说说,何为汴京新三景?又怎生攀扯到本官身上来了?」

妇人抬起头笑道:「回大人,这汴京新三景么?分别是樊楼曲宴,食街百味,和衙堂观判!这樊楼曲宴,便是来了汴京就要去樊楼听一听三大行首唱大人您谱的那上元五阙、

苦情三阙!这食街百味,便是去汴京城各处小吃街巷,尝那南来北往五湖四海的百味小吃。这不正是您改弦更张的汴京德政之一么?」

「至于这第三景衙堂观判,便是挤在人堆里去看一看衙门里那位赵判官审案断事。只是————」

妇人掩口一笑,「只是大家伙儿心里头更痒痒的,是巴望著能瞧见大人您,端坐在那高堂之上断案!」

大官人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自家大部分时间在那群美妇人臀上断案,倒是没有多少次开堂过。

咳了一声道:「咳,本官手上千头万绪的事情堆著,倒难得亲自坐堂断案了。」

妇人呵呵笑著,忙不迭地附和道:「大人说的是!可这不正说明,黎民百姓都信得过大人您这青天」二字么?」

大官人一愣。

做那几件争议极大的事情,固然存了博些清名的心思和其他的计较,可却万没想到这点名声竟如滚雪球般,在坊间发酵得如此炽盛了!

大官人点点头缓缓道:「你既对本官直言相告,本官也步会对你说谎话,这宝甲——确实对本官有大用——本官可以收下。你家官人的事,本官也答应你,必当尽力周旋,想法子营救,不过....本官不能与你打包票!」

「这事成与不成,七分在人,三分在天。你若是愿意,便将这甲留下。若是不愿大官人顿了顿,露出个和蔼的微笑来:「实不相瞒,你若是不愿意,怕是也晚了,这甲既于我有大用。说不得,本官也要做一回强买强卖的勾当!你尽管开个价便是。」

那妇人闻言,只剩下狂喜,连连叩首道:「愿意!愿意!只求大人肯应承下来,民妇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奢望大人破费周全?但求大人垂怜,救我家官人一命!」

大官人听罢,微微颔首,道:「既如此说,这宝甲便留下。你且去吧。日后若有旁的事体,也只管来寻我便是。」

妇人闻听此言,喜得心花怒放,又磕了头,这才佝偻著身子,倒退著出了厅堂。

谁知那妇人刚退至门外,略一踌躇,竟又掀帘子重新进来,身后还跟著方才搬箱子进来的一个半大小厮。

妇人将那小子往前一推,按著他肩膀一同跪下,陪笑道:「大人恕罪!这是奴家那不成器的长子,方才在外头候著。想著大人恩德,再带他进来给大人磕个头,谢大人援手之德!快,给大人磕头!」

那小厮倒也乖觉,依言便「砰砰」地磕起头来。

大官人眉头一挑,看了看这小子,又抬眼瞅了瞅那妇人,哪能不明白意思,这是让儿子在自己面前混个眼熟。

分明是借著儿子的由头,把这救命的情分再坐得实些,日后也好攀扯。

不由得心叹道:这天下蠢人何其多,可聪明人又何其多!

妇人见礼数周全了,这才千恩万谢地领著自家儿子,出了府门。

等到钻回自家那辆马车里,帘子一放,那小子便憋不住,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嘟囔道:「母亲!既然西门大人方才话里话外,连个囫囵包票都打不了,只说尽力。那咱家压箱底的宝甲,岂不是白白送了出去?」

「糊涂种子,你懂什么?」妇人不等他说完,便竖起眉毛低声喝斥,仿佛怕是被西门大人听到一般,掀起车帘左右一看,又放下伸手戳了他脑门一下。

怒骂道:「你老子要是陷在那边回不来,凭你我孤儿寡妇,那等招风惹火的宝贝,能捂得住几时?早晚是别人的口中食!如今送给西门大人,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一来,他既收了东西,你爹的事便有几分指望,总比干耗著强,你我母子好歹有些盼头,二来,便是你爹————真有个山高水低,西门大人看著这层情分,多少也会护著咱娘儿俩几分,不至叫人欺辱了去,你可知你爹族中多少人望著咱们家剩下点田地宅子!」

「这三来么————若老天开眼,你爹能囫囵个儿回来,今日这宝甲,便是搭上了西门大人这条通天的梯子!日后你爹想复起,或是谋个别的前程,这线头不就牵上了,你想想你爹这些日子为了找门路连那大宅子都搭进去了」

「傻小子,宝物宝物,何为宝物?它能花出去,便是宝物,若是死攥在手里,花不出去,临了就算你我保住带进棺材,也不过是块烂棺材子!」

那小子听罢,半晌作声不得,未了才缩了缩脖儿,低声道:「儿子————儿子受教了。」

大官人得了宝甲,唤来玳安,吩咐仔细收好。

待玳安抱著甲退下,唤来赵鼎。

赵鼎垂手侍立:「大人唤下官?」

大官人抬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

果然,这些日子自家也没注意,但见这赵判官,眼底下两团乌青,人也消瘦了许多。

这目光看得赵鼎浑身不自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声音都虚了几分:「大人——如此——可是下官————有何处不妥当?」

大官人这才收回目光,笑道:「这开封府衙门的状纸,如今可是堆得比那樊楼还高了?

」

赵鼎闻言一愣,随即苦笑连连:「回大人,岂止是高了!自打您为民请命不畏皇权的名声传开,这汴京状纸雪片似的飞!只是下官细细判决下来,十桩里倒有七八桩是真有冤情,可也架不住有自家捕风捉影小题大做的,又或是拿著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来喊冤的!这些日子下官与一干书吏,著实是有些疲于奔命!」

大官人点点头:「此事,你须与何栗仔细商议。那几个新科进士,也别让他们闲著,叫他们旁听法子么,无非两道:一则,得给那告状的添点门槛,筛掉些无事生非的闲汉,但也莫要吓退了真正有冤的苦主。二则本官今日要纠正你两桩事。」

赵鼎前面正凝神记下,听得「纠正」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跟了这位大人许久,深知其脾性,向来笑著边把事情交代了,何曾如此正式?

顿时脸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大人训示,下官洗耳恭听!请大人明断斧正!」

大官人点头道:「其一,赵鼎,你做事向来认真,本官深知。可做事,要懂得一个放」字!你如今一手抓这这等堆积如山的诉讼,一手还要决断六曹繁杂事务,便是个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辛苦!长此以往,身子骨熬干了,本官到何处再寻你这等得力臂膀去?」

大官人心底却道:你若累趴了,自己这甩手掌柜还如何做得安稳?

赵鼎听出大人话里的回护之意,心头一热,感激道:「是!下官愚钝,多谢大人体恤垂怜!下官————下官日后定当爱惜自身,多让下属担些事情。」

大官人「嗯」了一声,接著道:「这其二嘛,便是你审案断事的法子,如今也要改一改,不必事事都繁文缛节,查个水落石出!这人力有时而穷!需知这世上许多事,是真是假,谁黑谁白,紧要是紧要,但也要懂得律法之外的尺度!要紧的是,让那告状的与被告的,都满意这结果,这案子就算结了!」

「多用调和之法,让一方稍退一步,看似吃亏,实则省了多少纠缠的功夫?原告省了心力,被告免了祸端,你这衙门也省了人力!三方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赵鼎听得眉头紧锁,细细咀嚼这番话,片刻后如醍醐灌顶,眼中闪过亮光,再次深深行礼:「大人高见!下官————下官茅塞顿开!以往确是拘泥了!」

大官人见他开窍,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既如此,那些新科进士,也别光看著。让他们八人编作一组,轮流坐堂,专司调解那些家长里短、钱债纠纷的案子。以和」为主,签下和解文书。碰上那调解不成,便由这八人合议判决,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嘛,再由你赵判官过一道眼,把把关,画个押。如此,你肩上的担子,不就轻省多了?」

赵鼎心中大石落地,精神也为之一振,朗声道:「大人英明!下官谨遵钧命,即刻去办!」

大官人又细细交代了府衙诸事,言明自己赴西夏后的一应安排。

末了,回头瞥见月娘亲手打点的那包裹,脸色古怪。

自家算计了恩师蔡京一道,这临别总归要亲自神门告辞的,这顿排擅,横竖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硬著头皮,往那太师府而去。

刚到府门,闻得动静的翟管家早已抢步迎出,先是行礼,又跟在侧后,低声道:「大人留神!太师爷今日————心气儿可不大顺,在书房里发脾气半晌了,您多担待!」

大官人一愣,看来雪上加霜,自家来的还真不凑巧,只道:「晓得了,多谢大管家提点。」

他整了整袍袖冠带,在书房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即将远行西夏,特来拜别恩师!」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淡淡声音:「进来吧!」

大官人一听这语气,咦,倒是挺正常,没听出有什么怒气。

可推门刚踏进一只脚,猛见一个红彤彤沉甸甸的物件劈面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定睛一看,竟是个熟透的大石榴!

「恩....」

才说一个字,只见书案后的蔡京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抄起手边果盘里的各色时鲜果子,如同开了连珠炮:「小猢狲!还敢来见老夫?!」

大官人脑袋一偏,一个黄澄澄的砀山梨擦著耳边飞过!

「欺师灭祖的混帐行子!」

又是一道紫光而来,大官人身子一闪,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砸在地头,汁水炸开!

「竟敢把老夫的墨宝,挂在那种腌臜下流的勾栏门脸上!」

又是几个蜜桔呼啸而至!

「老夫这张老脸,都给你丢到汴河沟里去了!」

砰!

一个硕大的房山柿子又在大官人脚边炸开!

「不当人子,还敢躲?气死老夫了!」

蔡京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左右开弓。

果子丢完了瞥见旁边食盒里蒸好的活蟹抄起便砸。

大官人饶是他身手矫健,可地方不大,又不能逃。

也顾不得体面,在书房里左支右绌地躲闪,接过来,口中急急分辩:「恩师息怒!息怒啊!您老听学生一言!那天上人间」,绝非您想的勾栏瓦舍!您随学生亲去一观便知————」

「放屁!还想糊弄老夫?!」蔡京气得浑身乱颤,须发皆张,「前日老夫坐轿从御街过,亲眼瞧见门口两溜妖妖调调的女子!」

「如今满汴京城都传遍了,说老夫的字竟做了那等地方的招牌!老夫————老夫—————

世清誉毁在你手上!」

他环顾四周,果盘空空,食盒里的螃蟹也扔完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竟弯腰一把扯下自己脚上的云头履,照准大官人狠狠惯了过去!

「气煞老夫也!!」

这一通狂风暴雨,直累得老太师气喘如牛,汗透重衣,颓然跌坐回太师椅里,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手指著大官人抖个不停。

大官人见这群没羽箭暂歇,这才陪笑挪蹭到近前:「恩师————您老消消气,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这是学生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内眷,感念恩师平日教诲,特意起早贪黑,亲手备下的一点心意,叮嘱学生务必奉上————」

说著,便将月娘那个包裹轻轻捧到案上。

「哼!拿回去,老夫————老夫受不起你这一家子大礼!!」蔡京余怒未消,喘气不停,边扭过头去:「今日守你这份礼,改日又不知又被卖到何处去!」

大官人也不恼,自顾自将那包裹解开,露出里面针脚细密的物事。

只见几双厚实软和的绒布鞋垫,一对绣著松鹤延年的暖耳。

还有一个装著安神香料的锦缎抹额,皆是上了年纪人合用的贴心物件。

旁边还搁著一个精巧的红漆食盒。

蔡京是何人?

好东西见得多了,便是御造之物也见的不比官家少。

这些缝制之物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虽不如御造精细,略显粗陋,可胜在心意。

「这盒沙糕,更是她们天不亮就起来,亲手揉面调馅,用模子压出的百果花样,刚出炉就包了送来,还热乎著————」

大官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食盒盖子。

蔡京虽板著脸,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

只见盒里糕饼果然做得玲珑剔透,花样别致,显是下了功夫。

他哼了一声,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糕,送到嘴边,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呸!」蔡京眉头一皱,立刻嫌弃地丢回盒里,「甜得腻人!躺嗓子!老夫这把年纪,吃不得这等甜物!」

大官人连忙赔笑:「是是是,学生记下了!回头就让她们做那不放糖的咸口酥饼,或是清淡的茯苓糕,保管合您老的胃口!」

见蔡京脸色稍霁,只是冷哼,大官人左右一打量笑道:「恩师今日心气不顺————莫非是————为了这个?」

他手指悄悄指向书案一角摊开的一本书卷。

蔡京顺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面色陡然一沉,又是一声冷哼。

大官人察言观色,心下了然,立刻打蛇随棍上,陪笑道:「恩师,您老为这事烦心,郁结于心可不成。不如随学生去自家的「天上人间神仙汤」走一遭?」

「泡泡汤泉,松松筋骨,再寻个手艺好的给您通通经络,活泛活泛气血。您老也顺便亲眼瞧瞧,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绝不是您想的那般,有什么烦心事,慢慢说与学生听,学生也好替恩师分忧解愁?」

蔡京斜睨著他,又是一声冷哼:「哼!也罢!老夫就随你去见识见识你这天上人间的神仙汤」!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叫老夫瞧出半点不正经的勾当,哼!老夫拼著这张老脸不要,当场就叫人拆了你的招牌!砸了你的场子!」

大官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连作揖:「恩师明鉴!不至于,真不至于!保管让您老舒坦!您老这边请!若是不合心意,您啐学生我一脸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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