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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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跌跌撞撞深地往自家院子狂奔,夜风颳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子钻心蚀骨的醃膀腥气!她一边跑,一边抽出掖在腰里的汗巾子,也顾不得那细软绸缎,在脸上眼上红唇上一通死命揩擦!好容易心神翻腾的摸回自家院子,刚掀帘子进屋,守夜的平儿已被惊动,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来,不知道她刚回来,还到是要出去,忙道:“奶奶这深更半夜的,您…您是要掌灯出去”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紧,硬生生將那股子噁心和惊惶压下去,脸上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没…没事!你睡你的!我…我起夜,已经好了。”
待平儿迷迷糊糊又躺下,王熙凤这才如同虚脱般,几步扑到自己的床上!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那滔天的屈辱、噁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燥热,蜂拥而至!
她一头扎进锦被里,用牙死死咬住被角,压抑著、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泪水浸湿了绣枕。
她猛地翻身坐起,也顾不得夜深,赤著脚衝到脸盆架前,抓起冷水壶就往铜盆里倒,“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她捧起清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洗著脸颊、眼睛、鼻孔!皮肉都快搓破了,可那股子醃攒的腥膻味儿,却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闭上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在眼前活了起来。
“轰!”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臊猛地烧遍全身!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根子红得滴血!
更让她惊恐的是身体竟然有了反应!这感觉让她又羞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熙凤,你这个下作的娼妇!没廉耻的荡妇!”她在心里狠狠唾骂著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更让她惊恐欲绝、羞愤欲死的是一一她鼻端縈绕不去的那股子气味!
起初是浓烈得令人作呕,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可不知何时…竞悄然变了!
这味道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竟不再让她噁心欲呕,反而像点燃了乾柴的火星,“轰”地一下,將她体內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一旦习惯似乎好闻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如同著了魔般,竟悄悄將汗巾子一角,凑到了鼻尖!深深、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唔…”这味道直衝脑门让她浑身一颤,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羞耻!
“天爷啊!我…我这是怎么了我王熙凤…竞是个骨子里就下贱的淫娃荡妇!”王熙凤猛地將汗巾子摔开,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烫得能烙饼!
就在这羞愤、噁心与隱秘燥热的煎熬撕扯中,许是太累了,竟不知何时,她带著满脸未乾的泪痕和水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光微熹,平儿已端著铜盆热水进来伺候。
王熙凤猛地惊醒,如同惊弓之鸟!
昨夜种种瞬间涌入脑海!
她一眼瞥见枕边那团揉皱的汗巾子,心头狂跳,如同做贼一般,飞快地抓起,死死地塞进了枕头最底下!
平儿正拧著热毛巾,小巧的鼻子忽然轻轻嗅了嗅,蹙起眉头,疑惑道:“奶奶…您闻见没这屋里…怎么好像有股子…说不说的味儿”
王熙凤心头如同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脸上却绷得死紧,强作镇定地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否认道:
“胡说!哪有什么味儿!!许是…许是外头野猫钻进来,在哪儿留了点醃膀东西罢!”
平儿不疑有他,一边替王熙凤梳头,一边抱怨道:“可真是奇了!近来府里野猫是越发猖狂了!听说大奶奶那边屋子里,也时不时能闻到猫尿臊气还越来越多!如今竟敢跑到奶奶您这屋里来了真真是反了天了!”
“谁说不是!”王熙凤听著这话,一股冲天的怒火和刻骨的羞愤猛地窜起!
她“啪”地一声將手中的玉梳拍在妆上,震得瓶儿罐儿一阵乱响!
凤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那不知死活的野猫,总有一日都给我捉住给骗了阉了看他还如何祸害人!”
平儿一愣心道:奶奶怎么生这么大脾气,这起床气是越来越大了。
白日里的汴京暑气渐浓。
王熙凤收拾好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湖蓝色冰綃衫子,露出里头水红色抹胸,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马面裙。
头上松松綰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手里捏著一柄緙丝牡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脸上却无半点慵懒,一双丹凤三角眼精光四射,扫视著下头垂手侍立的一眾媳妇婆子和丫鬟们。谁也不知道,在贾府中这等威势的二奶奶昨夜是如何的狼狈!
凤姐儿呷了一口赵姨娘送来的加了冰珠子的酸梅汤,那酸甜冰凉的滋味激得她精神一振,王熙凤心里有些疑惑,说来也怪,那赵姨娘跟换了个人似的,最近这段时间殷勤的不行,又是送热鸡汤,又是送乌梅汤。平儿侍立一旁,手里捧著一叠子对牌和帐册,低声道:“奶奶,各处管事婆子都到了,在廊下候著呢。”
凤姐儿抿了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扬声道:“叫她们进来罢。”只听门帘响动,乌压压进来二十来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婆子,一个个垂手肃立,依著次序站好。为首的是林之孝家的,后头跟著赖大家的、吴兴登家的、来旺媳妇、来喜媳妇,再往后是管库房的、管针线房的、管厨房的、管花木的,各人手里都拿著自己的帐本或对牌。
凤姐儿目光一扫,脸上似笑非笑,开口道:“眼看就是端午了。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大太太身上不好,老太太虽说今年节下要简省些,可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样能马虎若是差了半分,老太太跟前谁担待得起”
眾人忙道:“全凭奶奶吩咐。”
凤姐儿向平儿努了努嘴,平儿便展开一张单子,念道:“今年端午,各处要用的东西,老太太房里要掛五毒绣屏一架,蒲艾各二十束,香药荷包三十六个。太太房里蒲艾十五束,香牌子二十个。大太太房里同例。”
“宝玉房里要格外仔细,蒲艾要最好的,不然老太太又要念叨,香囊要配上新的穗子。各处姨娘、小姐、少爷们房里各有定例。还有园子里的门上、角门上都要掛蒲艾贴灵符,库房里现存的五色丝线、彩绸、香料、雄黄、硃砂都要盘点清楚,不够的赶紧去置办。”
凤姐儿待平儿念完,才慢悠悠地说:“今年的节,不比往年。我跟你们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给我弄虚头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別怪我翻脸不认人。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忙往前一步:“在。”
“库房里的东西,你查点了没有去年的雄黄还剩多少硃砂还剩多少我记得去年端午后还剩了十几斤雄黄,怎么帐上只记了五斤那八斤哪里去了”
林之孝家的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奶奶的话,去年管库房的是吴大娘,后头她调去了园子里,交接的时候……”
“交接的时候怎么了”凤姐儿冷笑一声,“交接的时候少了的八斤雄黄就凭空没了那八斤雄黄能吃能喝还是能变成银子飞了你给我查,查清楚了来回话。”
林之孝家的涨红了脸,连声称是。
凤姐儿又道:“赖大家的。”
赖大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奶奶请吩咐。”
“今年的蒲艾、菖蒲、艾草这些,往年都是从城外老赵头那里定,今年他那里还有没有要是不够,哪里能补上我跟你说,这件事要办得仔细。去年端午,老太太院子里掛的蒲艾,有一束是枯的,老太太没说什么,可大太太看见了,好一通说道。今年要是再出这种事,我如何和太太们交代”
赖大家的忙道:“奶奶放心,我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老赵头那里今年发得不好,只有一半的量。我寻思著从西山的庙里再定一些,他们那里的蒲艾是庙里种的,乾净齐整。”
凤姐儿点点头:“这还像句话。还有,蒲艾送来之后,要挑拣过才能掛。那些黄叶的、虫蛀的、根子烂了的,一概不许进府。你亲自带人挑,挑好了再分送到各处去。”
赖大家的应了。
凤姐儿又吩咐管针线房的郑华媳妇:“今年的香囊、荷包、香牌子,绣样要新的。老太太那个五毒绣屏,用絳色底子,五毒用金线绣,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要绣得活灵活现的,不能含糊。”“太太们房里的香囊用石青色底子,绣並蒂莲或者石榴,要討个吉利。姑娘们房里的用鹅黄色、粉红色,绣些花花草草就罢了。宝玉房里的要格外上心,他那个脾气你们知道,但凡有一丝不好,他能给你扔出来。香料的配比也要注意,白芷、苍朮、甘松这些,一定要用好的,不能掺假。”
郑华媳妇一一记下,又道:“奶奶,绣五毒屏风的线,库房里金线不多了,只有三小绞。要绣出那个效果来,怕是不够。”
凤姐儿皱眉:“金线不够就去买。你去找来旺家的,她男人管著外头採买,让她去办。不过你要告诉她,金线要真正的东西,別拿什么铜丝镀金来糊弄。去年买回来的那批丝线,说是上等的杭线,结果洗了一水就褪色,那事我还没跟她们算帐呢。”
来旺媳妇在一旁听见,脸上訕訕的,忙道:“奶奶,那事是底下的小子办差了,今年的东西,我亲自盯著,断不会有差池。”
凤姐儿哼了一声:“你最好亲自盯著。今年节下,老太太高兴,说要好好过个端午。能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在刀刃上。谁要是给我糟蹋东西,我饶不了他。”
凤姐儿点了点头又道:“厨房里呢柳家的来了没有”
柳家的忙站出来:“奶奶,我在呢。”
“端午节的粽子、雄黄酒,都预备得怎么样了粽子要有几种馅糯米是今年的新米还是去年的陈米柳家的赔笑道:“回奶奶的话,粽子备了红枣、豆沙、蜜饯、咸肉四种馅。糯米用的是去年的陈米,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不过陈米也还好,我让她们多淘洗几遍,蒸出来一样软糯。”
凤姐儿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去年的陈米我记得去年收上来的糯米就不多,中秋做月饼用了一批,过年做年糕用了一批,剩的还有多少”
柳家的支支吾吾道:“这……这……”
“说!”
柳家的只得道:“剩的大概只有三百来斤了。今年端午要做粽子,各处主子、上等丫鬟、管事娘子都要分送,再加上节下赏人的,怕是不够。”
凤姐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嚇得眾人一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道:“糯米不够就去兑些新米来,兑不上就少做些,把分量算准了,每人该分多少就是多少,不许短了谁的,也不许多了谁的。往年有些人仗著体面,多拿了送人,短了底下人的,闹得沸反盈天。今年一律按规矩办,谁要是不服,让她来找我。”
柳家的连声应诺。
凤姐儿又道:“园子里的花草也该收拾了。端午前后,天气热了,蚊虫也多。各处院子里要熏艾草,不能只掛几束就了事。荷花缸里的水要换乾净的,不能养蚊子。还有大观园里的芍药、蔷薇都开过了,要赶紧修剪,不然败了叶子难看。这些事谁管著”
管花木的是祝老婆子,忙道:“奶奶,是我管著。这几日正带著人修剪呢,只是人手不够,园子太大,有些地方顾不过来。”
凤姐儿道:“人手不够就去跟林之孝家的说,从各处抽调几个小丫头子帮忙。端午前一定要收拾乾净,老太太和太太们是一定要逛园子,园子里若是有一处不整洁,那可就丟人了。”
说到这里,凤姐儿忽然想起昨晚,问平儿:“宝玉房里的袭人今儿怎么没来我让她准备的事她预备得怎么样了”
平儿道:“袭人姐姐打发秋纹来说,宝玉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快,夜里睡得不安稳,袭人不敢离了,求奶奶宽恕。宝玉房里的事她已经吩咐了麝月几个,该备的荷包、香囊、五色丝线都备齐了,只等端午那天给宝玉戴上。”
凤姐儿眉头一皱想起昨夜的事来。
好个袭人!
一个上等丫鬟,竟敢夤夜摸到外书房寻药
那西门大官人何等人物
外头多少达官贵人想递帖子还摸不著门路,她倒轻车熟路撞到人家门前,似乎很熟悉似的!且昨夜自家虽然呆滯,可也记得门虽未开全,但那西门大官人精赤著上半身,油亮亮一身腱子肉,汗珠子还顺著腰沟往下淌,丝毫没有避讳那袭人!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且熟识的
还有那熟悉的呻吟声到底是哪个女人
昨夜那声媚叫又在耳朵里迴响起来。
凤姐儿焦躁地扫视眾婢,目光如刀刮过她们喉管一一这声儿娇中带颤,尾音鉤子似的往上挑…到底像谁,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想到那画面,鼻子那股腥膻味依旧还未散去。
这气味竟像浸透了肌理,此刻被暑气一蒸,越发鲜明起来。
她故作烦躁地挥了挥手中扇子,带起一阵香风,想驱散那恼人的气味!
可越发想起昨日大官人那画面,却不由得夹紧双腿,臀肉在榻上难耐地蹭了蹭!
丰儿在旁无事,却见主子面颊潮红,额角渗著细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不由凑近了低声问:“奶奶可是热著了脸色这般红,要不让她们再添个冰盆
王熙凤摇摇头,低声对丰儿说道:“再去取条…乾爽的汗巾子来!”
丰儿一愣,说声:“是!”走了进去!
见到一眾丫鬟婆子有些讶异的抬起头来,王熙凤这才回了会神嘆了口气:
“宝玉身子要紧,隨她去罢。你跟秋纹说,让袭人好照顾宝玉,別的事不用她操心。还有,宝玉房里的那几个丫鬟,每人赏两个新荷包,一个装雄黄,一个装香药,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叫她们好生伺候。”平儿应了,提笔记下。
凤姐儿环顾眾人,见人人脸上都有倦色,心里也明白。
这些日子府里事多,从上到下都累得够呛。
凤姐儿又交代了几件琐事,比如王夫人房里的玉釧儿要的雄黄酒要纯些,因为王夫人近来头痛的毛病犯了,雄黄酒可以驱风;
李紈那里要格外照顾,老太太吩咐了,她一个人带著贾兰不容易,如今痘娘娘又还未离去,节下的东西要比別人多送一份。
一一交代完毕,凤姐儿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都去办罢。午后我要查各处进度,谁办得不好,晚上来回话。”
眾人鱼贯而出,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平儿收拾著桌上的帐册,低声劝道:“奶奶也歇一歇罢,大早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好好喝。”凤姐儿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皱著眉头放下。她望著窗外的天光,忽然嘆了口气:“平儿,你说咱们府里还能撑多久”
平儿一愣,没敢接话。
凤姐儿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敢说。连我自己也不敢想。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看著花团锦簇,內里头的窟窿越来越大。今年端午还能勉强应付过去,明年呢后年呢我有时候夜里睡不著,翻来覆去地想,这府里几百口子人,將来可怎么办。”
平儿低声道:“奶奶別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凤姐儿苦笑,“我怕是连车都没有了,拿什么找路”
正说著,只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著是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正是史湘云。湘云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头上扎了两个抓髻,笑嘻嘻地道:“我可听见了,你说什么车啊路的,要去哪里”
凤姐儿连忙敛了愁容,笑道:“云丫头来了。我正跟平儿说端午的事呢,我说要备一辆车接你去园子里看龙舟,这话你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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