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另类廝杀,贾府生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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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眉头微蹙,拱手道:“大人所指,可是那应巡检这位应巡检,领著一班人役,奉大人钧旨前来襄助下官,倒端的是一把好手。”
“东京城內,多少商户铺面,背后都盘根错节,不是倚著某位皇亲国舅爷的门路,就是傍著某家相公府上的权势。每每遇此等情状,衙前差役们常感束手,进退维谷。偏是这等扎手营生,到了应巡检手里,却似滚汤泼雪,顷刻间便料理得乾净清爽。”
“便是开封府与各处衙门的些许摩擦姐龋,经他手一调停,亦能烟消云散。其人交游之广,手眼之活络,每每唤来些人物,便是下官也眼生得紧,不识根底。只是……呃…只是…只是他那行事的手段,言谈的作派,委实是……委实是……下官不敢苟同。”
言至此处,赵鼎面上已带出十二分的嫌厌,喉间似被鱼骨鯁住,连道两声“只是”,终是將应伯爵那些上不得面的醃膳勾当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个正经八百的读书种子,骨头里透著清刚,麵皮薄得像新糊的窗纸。
应伯爵那等钻营巴结、溜须拍马、酒色场中打滚、专干些见不得光营生的行径,叫他如何宣之於口大官人对自家这群结义兄弟的根底为人,岂有不知之理
然则世道如此,猫道不通鼠径,油锅里捞铜钱,有时还真离不得这等人物。
眼见赵鼎麵皮涨红,坐立不安,一副吞了苍蝇又吐不出的窘迫模样,大官人心中暗自喟嘆。此子岂是寻常俗吏
分明是日后能如吕颐浩吕一般,匡扶社稷的中兴宰相之材!
这赵鼎,非是那世代簪缨的士大夫阀阅子弟,乃是实打实的寒门俊彦。
那份风骨稜稜,和朝堂中那李纲一般,是这浊世里少有的真士大夫,更是难得一见的干练能员。自己经蔡京提醒后便想起这位日后有名的中兴宰相。
其父早丧,寡母樊氏,乃是有名的贤德妇人。
一个年轻守节的寡妇,无有进项,只拉扯著个黄口小儿,生计之艰难,可想而知。
便是这般光景,她亲授赵鼎识字读书。
家贫买不起纸笔,便折了芦荻秆儿,命小儿於沙土之上画字习书。
待赵鼎高中进士,初入仕途,便有人上门馈赠。
樊氏闻知,立时严词训斥道:“汝甫登仕版,便受此等不义之財,他日何以持身守正,立於朝堂”后人论及大宋贤母,常將赵母樊氏与孟母、欧母、程母並举,赞其“皆能以贤母之道,成其子为名臣”!
赵鼎后来果然位极人臣,执掌南朝內政,砥柱中流。
可惜终为秦檜迫害,竟至绝食明志,饮恨而终。
如今这个时候。
在这等被士族世家盘踞如铁桶的官场,蔡京能將他赵鼎这样一个没有身份背景,又近乎迂阔之人,安插在这开封府通判的要职上歷练,实属不易。
此职品级虽不甚高,然则权柄极重,上达天听,下理万民。
若非蔡京著实爱惜他这份宰相大才,怎么会干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把他放在这里歷练然则月有盈昃,人有参差。
这赵鼎行事,有时却也过於方正,失之圆融,不知通权达变。
大官人听罢,先是一阵哈哈,旋即收了笑意,正色道:“元镇!你且与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可真心服本官可愿在本官手下实心任事”
赵鼎被这一问,身形微顿,略一沉吟,方沉声应道:
“大人既推心置腹,下官亦不敢藏掖。下官自登科入仕,十数载沉沦於外任州县,做的皆是些鸡零狗碎、费力不討好的微末勾当。”
“后蒙太师青眼,拔擢至这汴京通判之位,歷数任府尊,忝为佐贰。这东京城里的沟沟坎坎、盘根错节,权贵如林,牵一髮而动全身,下官早已看得分明!难,实在是难!”
“这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已然被权贵们零零角角锁死,莫说革新图强,便是守成循例,稍有不慎,也是一个罢官回家的下场,要么便沦为权贵鹰犬,想做个清白官儿,亦是千难万难!”
他声音渐沉,透著几分感慨:“大人行事,虽多有与下官路数相左之处,然则上任未久,便雷厉风行:整飭火政,革新救火,平息太学生伏闕风波,清除街衢秽物,体恤小民生计,肃清市容,更兼剿除奸恶,功勋卓著。便是那奉旨督办、权摄全国的剿匪重任,下官亦闻捷报频传!大人所为桩桩件件,皆是实实在在为黎民苍生谋福祉!”
赵鼎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近日大人又著手民生疾苦,广为宣传开始避暑绝疫。更令下官……下官五內震动者,是大人竞为一名妇道人家,不惜开罪陛下、触怒越王乃至整个天家宗室!下官惭愧,枉读圣贤书,当时便如下官都不敢接下这等状纸!”
“若要问如何看待大人下官生性愚直,学不来那等阿諛奉承的巧言令色,拍大人的马屁。下官只知,大人若在这开封府尹任上一日,下官便甘为大人座下判官一日!大人若执掌开封府一世,下官赵鼎,便俯首听命,做一世判官,绝不虚言!”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指著赵鼎道:“好你个赵元镇!好一张利口!你这话听著是表忠心,细品起来,倒像是咒本官一辈子升不得官,就钉死在这开封府尹的板凳上了不成”
赵鼎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急得连连摇手,口中结巴:“大……大人明鑑!下官……下官绝非此意!下官官……
大官人笑声未歇,却已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攥住赵鼎胳膊,敛容正色道:“罢了!既知你真心服本官,便听本官一言:赵鼎,赵鼎!你字元镇,这“鼎』字何解乃国之重器,初铸以镇抚天下,“元镇』二字,正合此意!这表字取的好啊,正对应你的名字,想来赠你表字的长辈是如何对你寄予重望!”“然则一”大官人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元镇啊,你须知这世上的道理,如同那乱麻一团。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行政如解麻,要解开这团乱麻,寻那线头抽丝剥茧是法子,若实在纠缠不清,快刀斩乱麻也是法子!活结有活结的解法,死结有死结的手段!要紧的是胸襟开阔,容得下与你路数不同之人之法!你既字“元镇』,这“镇』字,是镇抚四方,调和鼎鼎,却非是叫你泥古不化,一味板正,把自己也“镇』成了块顽铁!”
“你..可明白”
赵鼎听罢,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片刻后,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大人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
大官人笑道:“你既已明白,去把那应伯爵寻来便是,本官自有道理。”
赵鼎说了声是,正要下去。
可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踢踢踏踏、拖泥带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应伯爵已摇摇摆摆,如同一只灌足了黄汤的肥鸭子,晃了进来。
身上虽套著件簇新的吏服,勉强算个人模狗样,可那一步三摇的胖腰,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泼皮无赖、帮閒篾片的醃膀气,便是穿上龙袍也遮不住三分。
应伯爵一眼瞥见大官人,脸上登时堆满了蜜糖也似的諂笑,活像见了亲爹祖宗,抢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唱了个肥喏,捏著嗓子叫道:
“哎哟喂!我的好亲亲哥哥!方才可是哥哥在唤小弟真真奇了怪了!老远地,小弟这心窝子里就“咯噔』一下,活似揣了只活兔子,蹦韃得紧!便知是哥哥您老人家想煞小弟了!这不,紧赶慢赶就来了!”赵鼎抬眼瞧见应伯爵迎面而来,竞破天荒止了步,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拱手道:“应巡检有礼了。”
言罢,略一点头,便自转身,步履端方地办他的公事去了。
这一声“有礼”,倒把应伯爵唬得一个激灵!
他慌忙不迭地作揖回礼,腰弯得虾米也似,口中连声道:“哎呀呀!赵大人折煞小的!折煞小的了!”待直起腰来,只瞧见赵鼎那挺得笔直的青衫背影,兀自有些回不过神。
他凑到大官人近前,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压著嗓子道:“好哥哥!您说这事儿奇也不奇这赵大人往日里瞧见小弟我,那眼神儿,就跟瞧见了茅坑里爬出来的蛆虫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了晦气!”“今儿个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吃错了哪贴仙丹妙药竞肯与小弟我这般客套起来可真是……活见了鬼了!”
大官人看他那副惊疑不定、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由得嗤笑出声,抬手虚点著他道:
“你这廝!天生的贱骨头!人家赵大人是正经八百的天子门生,钦点的进士老爷,清流中的清流!骨头缝里都透著士大夫的清贵!往日里不拿正眼瞧你,那是人家的本分!今日肯赏你三分薄面,好声好气与你见礼,那是人家胸襟开阔,晓得些人情世故了!你倒好,反倒疑神疑鬼,浑身不自在了起来真真是上不得席面!”
应伯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堆满了諂笑,搓著手道:
“哥哥教训得是!小弟可不就是块滚刀肉么管他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文曲星下凡还是阴沟里打滚的,在小的眼里,那都是一般的主顾!小的只管尽心竭力,使出浑身解数,把哥哥您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旁的,一概不闻不问!”
大官人笑骂道:“油嘴滑舌的泼才!少放閒屁!那些兄弟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应伯爵忙不迭道:“回哥哥的话,刚带著他们办妥了徐大人交代的差事,正预备散了,回那租的院子暂且安身呢。”
大官人把手一挥,如同赶苍蝇:“回甚么鸟窝!有你们一场大富贵!你即刻去樊楼,照著顶好顶贵的席面,给我订下一桌!把那些兄弟都叫上!还有,你去找那薛蟠,让他把新近玩得来京城紈絝子弟或者是会玩的的帮閒泼皮,不拘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但凡伶俐的懂玩的,一併都叫上!老爷我自有大用处!”应伯爵一听,两只绿豆眼“骨碌碌”一阵乱转,贼光四射,便知有大油水、大热闹在后头等著,喜得如同猢猻捡了宝,抓耳挠腮,諂笑道: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好哥哥!听您老人家这金口一开,莫不是要唱一出天大的戏文咱们兄弟自从跟著哥哥离了清河,来到这天子脚下,可是好些日子没演这等热闹光鲜的大节目了!心里头早痒得猫抓似的!”
大官人眯著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正是!一场天大的戏!告诉他们,只管把本事都使出来,演得好了,老爷我自有重重的赏!”
应伯爵闻言,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好哥哥!您老人家还不知道我们这些兄弟我们若是小鬼,您便是那执掌生死的阎罗王!这点子看家吃饭的本领,那是裤襠里抓虱子一一手拿把攥!您就擎好吧!”应伯爵出去后。
大官人將几桩紧要公务分派停当,没过多久,那薛蟠与应伯爵早已在衙门外候著,得了信儿便一溜烟钻了进来。
薛蟠性子急,抢步上前咧嘴笑道:“好哥哥!您可算得空了!那高家几个兔崽子还巴巴地等著哥哥您金面,一同去看那几处铺面呢!再耽搁下去,只怕夜长梦多,生出些枝节来!”
大官人啜了口茶,摆摆手道:“今日却是不巧。刚接了宫里头的旨意,还有些勾当要处置。看店面的事体,且挪到明日再说。”
“圣旨”薛蟠一愣,小眼睛滴溜溜在大官人和应伯爵脸上转了两圈,“好哥哥,您让应二哥火急火燎地寻我来,莫非……就为这圣旨上的勾当”
应伯爵在一旁嘿嘿一笑,接口道:“薛衙內好灵醒!若非是这等沾著官家气透著天威的大事体,凭俺应二这张老脸,带上几个惯熟的帮閒弟兄,哪里还支应不开何须劳动您这汴京城里跺跺脚四城乱颤的薛大衙內亲自跑一趟”
大官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寻你们来,不为別的。宫里下了圣旨要我要设宴款待一拨远道而来的金国使臣。”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群蛮子,打那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钻出来,怕是连梦里也没见过咱东京城的泼天富贵、软玉温香!今日叫你们来,只一件事:把你们肚子里那些享乐的花样、舌头上尝过的珍饈美味,通通给我使出来!不拘什么手段,不怕什么花费,只管往“极乐』二字上招呼!酒,要喝得他们忘了祖宗;菜,要吃得他们吞了舌头;乐子,要寻得他们骨头缝里都酥了!便是席后他们看上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想带回那苦寒之地显摆显摆,也统统记在我帐上!”
薛蟠与应伯爵这两只水晶猴子眼珠滴溜一转,竟异口同声问道:“哥哥的意思是……”
大官人冷笑一声:“哼!都说那金人是什么马背上长大的硬骨头,悍不畏死,铁血无情我倒要看看,把这大宋最销魂蚀骨醉生梦死的富贵给他们灌足了,让他们尝到甜头,上了癮头,再把这些带回他们那穷山恶水去!经了这奢靡享受,倒要看看,他们那弓马练就的筋骨还能硬上几时那射鵰挽弓的手,还能有多稳当!”
薛蟠和应伯爵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
应伯爵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好哥哥!您要是让俺讲论四书五经、治国安邦,那还不如一刀攘死俺痛快!可要论起这迎来送往、投其所好、把各路神仙往那温柔乡里引的勾当……嘿嘿,这可不正是俺们兄弟吃饭的本事管保教那些北地来的爷们,乐不思蜀,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来!”
薛蟠更是挤眉弄眼,凑近一步低声道:“哥哥放心!弟弟,我一定找到他们喜好安排得妥妥帖帖,保管让他们尝过一回,便似那离了水的鱼儿,再也离不得这口了!”
大官人抚掌大笑:“好!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子机灵劲儿!放手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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