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飞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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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浅声呢喃了一句，伸手抓着那只莲花钗子往头上比划。

好看与否在其次，实观子里另有规制，素人系带，受戒着巾，拿了度牒才有加冠，至于上清芙蓉莲花冠，非赐或掌教不能得。

这钗诚然算不得冠，但好大一朵水莲花，也不知逾矩不逾矩，往常多是不会计较，和尚顶上结疤似的，乐得烧几个就烧几个，论什么冠子呢。

只现儿心头才念着祖师，便捏着东西比划了好几下。

叫师傅来论，该是不逾，师傅历来无所谓章程，哪管这须臾些些，总不得道人头上一顶冠，倒叫世间见不得荷花儿开了。

庸人庸人，庸人自扰尔。

渟云犹豫将钗子放下，只接着先前呢喃续嘟囔，“这好大的一朵，给我拿个绳儿穿了挂脖子上还嫌重呢。”

话出口忙把手往嘴边捂，恐叫人听了传到谢老夫人耳朵里，凭白又惹是非。

冷胭手里还托着渟云一缕头发，檀木梳子慢慢刮着，且听她慌不迭道“休造口业，休造口业”，声音压在指缝里，囫囵着似羞到了极处。

饶是近来事多有忡忡，冷胭亦忍不住轻笑道：“姑娘这话怎么说呢，人家都道小样子物件寒酸，哪有嫌大件的累赘，何况这花儿做的纤巧精细，半点不重的。”

话末却是记起谢府里五姑娘闺名是纤云，纤巧二字，只恐渟云多心想，是含沙射影嚼舌她托了五姑娘的福，才得了这么大的一朵。

事实八成如此，但事实八成是说不得。

“对对对，巧极了。”渟云全无别念，放下钗子，点头要附和，扯动冷胭手上那缕发丝，惹得她越发发慌，沾火似的赶紧丢手。

两人各慌各忙片刻，再安生坐定，由着冷胭理顺一头青丝又添头油。

内屋杂事，原该丹桂包办，只今儿丹桂不在，该是辛夷来。

偏辛夷本就顾着后院晾了一竿子鸽眼肝来回翻检，又见渟云回转时脸有余怒神有后怕，猜是讨不了好，恰渟云嚷着冷胭的名，叫其拿衣裳，索性就全数推到了她头上。

说是不妥，偏屋里人都知渟云不拘妆发，谁个经手都成，连同这些日辛夷处处要强，冷胭里外都难为，还恐晨间错处没地儿消停，无奈唯有应下。

现她若有所思，屋内一时安静，渟云亦蹙眉想着等今日事后，定要去寻一回袁娘娘。

一来是谢府决计不能再久留，只谢老祖母定不肯轻易放自己走，此桩须得从长计议，若能，便叫袁娘娘帮手，若不能，那是无可奈何。

另来，说什么也得打探出襄城县主埋骨地在哪，弄点黄纸冥帛烧一烧，便是烂席一卷丢水里冲的四方八野没个准确地儿了呢，沿水洒两张也算心诚了。

就宋府荫蔽于皇权，非要袁娘娘沾这一脚浑水似也不好。

原这事本就做的不好，道家轻生死，到了来，竟要处处要以生死作文章。

若当日也遵祖师教诲，人不掌矢，也拿几支笔管去，又不知袁娘娘一干人会怎样。

果真无欲天地空，一起欲，便是大千皆不好。

她垂眉轻叹呼了口气，身后冷胭当渟云还在介怀钗子，笑道：“姑娘别恼，不然咱们今儿斜些挽个垂鬟，单用这钗，就极好。”

“你看着用吧，我又不消得管这个。”渟云随口道，话落又猛地一扯头，“我还没满十五呢，给人瞧见挽发妥不妥？”

冷胭跟着又是手一抖，见没扯出个好歹，松了口气道：“宅子里都知道姑娘生辰在六月，不计较这一月半月的，咱们又不挽全发高髻，不妨。”

平日就算了，今日容不得半点岔子，丹桂还在谢老祖母那扣着，渟云犹疑未肯，冷胭又道：“晨间老祖宗还说呢，不知我手生不生，该叫个梳头娘子来。”

渟云这才点了头，任冷胭将发丝分开再松松挑起结在偏右颅顶下方。

镜中人脸愈发清晰，粉面似玉，丹唇如樱，也生得似那莲花纤且巧，一双远山烟缱眉，两粒幽兰凝露眸。

唯就眼底渺渺浮光，流出一汪湫来，总叫人觉着有氤氲轻愁，袅袅薄嗔。

“今儿倒不催我。”渟云挂怀难消，打量镜中低低声道。

往常要走动，巴不得人三更就起，五更问安，今日既说来的贵客，现还没人传。

但凡有人传，不至于闹出笑话。

“差不多就是了，你帮我戴上，再去问问老祖母，咱们几时过去。”

“姑娘怎急上了，老祖宗自有安排。”冷胭拿起钗子比划，顿了片刻，语气忽地一转，试探样另道：“老祖宗所虑历来是周全的，有道理的很，姑娘不日就要及笄了。”

说着又停了停，冷胭轻将钗子推入鬓发，一边缓缓调整着方位，一边忐忑续道：“..往日姑娘随意无妨，以后，多的是客见，身边该留个人搭理妆点事务。

若是....若是.....”冷胭小心翼翼望着铜镜里渟云表情，“若是姑娘不嫌弃，不若就跟老祖宗求告一回，把我留在姑娘身边。

要嫌我手上功夫不足，我必定寻个好的来，日夜苦学，不会误了姑娘美貌丁点，姑娘看看可好。”

“我哪来的客要见。”渟云毫不犹豫瘪嘴道，随之歪了歪脑袋，看鬓上莲摇，莲上珠晃，煞是喜人。

看是极好看的，那不好看也碍不着啥。

她抿唇挤出些许笑意，撑着桌子起了身，道是“就这么着，你帮我看着点外面，只等谢祖母房中来人喊，我立时就走。”

她听冷胭开口夸谢老夫人，不及深思，便觉是谢老夫人差使，就不知想留在自个儿身边干啥，塞了俩绣被绣枕绣衣裳的还不够，连带这个还要寻着由子的天长日久住下。

更什么梳头娘子，八辈子也用不上的。

说罢懒得多语，揽裙往书案处走，惦记着将晨间抓乱的笔归置归置，连同跌在谢老夫人那的，该补几支补几支，近日多处最是笔墨事。

行走间迎上透窗光影，又默念了两句“福生无量”，为得是那会毁物的罪过。

念完兀自补了一思，“好歹也保佑保佑以后，至少顺顺当当把丹桂姐姐给弄出来”，道号是有这个用法儿，和万安寺那群香客念的“菩萨保佑”差不离多少。

距书案四五步远，便见因那会拿的急，抽倒笔管二三横在桌上，赶忙横跨大步到案前拾掇，越顾不上冷胭如何。

妆台处冷胭还捏着那柄檀木，像是恨极梳不开自个儿眉宇苦楚去。

托生非良籍，托身非良人，主家指的婚事，明面光鲜亮丽，底下全是窟窿。

偏那头两个老的是主家眼线，小的是主家心腹，全然找不到地儿说理。

论起来，奴女嫁晚，人家要早些生子添丁也应当，况乎男子者，凡腰间能缠个千儿八百钱，哪个不添他三屋四屋，养出三房四房来。

宰相门子称七品官，尚书家的管事，腰间又岂止千儿八百钱，今儿不添绿袖，明日自有红香，似乎也无甚差别。

只是....只是自己尚未过门，那头就...想来着实齿冷。

然她无计可施，更恐一朝婚后，谢老夫人压根不缺自个儿在跟前伺候，彻底关去了那家屋里，叫天不应，叫地难灵。

若能留在渟云跟前，似还有个微末出路，起码月月有一二两碎银子傍身。

但四姑娘本身是樽泥菩萨，怕是哀声告尽，也无非是落个两相为难。

既没把握，几句话说得彷徨踌躇，就越显得别有用心。

冷胭指腹压过密密利利梳齿，轻手搁回妆台匣中，转脸望了望书案方向，思量也怪不得渟云不爱听。

总世人十之有八九，皆是不顺，幸在光阴轮流转，免叫此间停长恨。

她自离了里屋往外，渟云坐在书案前，看旭光转罢屋檐，又转窗台。

棂格将那些金光切成片片块块，再新糊的绿纱滤成细细密密，水样浸濡过屋外地面墙壁，无声往屋内来。

她还是不喜水，本能样挪了挪脚，恐叫飞光溺了鞋袜。

该是巳时才过不久的，也不知如何，门外蝉鸣声高近戾，嚎的一只还比一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