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托雷斯番外篇3:自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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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地从他怀中挪开,斑驳的白光将她的脸衬得看不清楚,只能望见两团闪烁着七色光彩的泪痕。
“红着眼挽留你已经是我最后的手段了。”
……
他忽然想起来,奥妮薇娅以前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时候她还活着。
她问他:“如果没有这些事,没有这些追随者,没有这个新世界,你会做什么。”
他当时回答的是“我会做同样的事”。
现在他想起来了。奥妮薇娅问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现在知道那叫什么了。
那叫希望。
她在希望他“不知道”。
……
这一次他闭了很久的眼睛,久到眼底重新干涸,久到奥妮薇娅彻底消失在他的梦里。
这是最后的一次睁眼了。
他已经做足了见到任何人的准备,哪怕是他寄宿家庭的母亲,亦或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房东。
可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男人着,“您过,我是迷途的羔羊。您救了我,您不记得了吗。”
基托雷斯看着他。他想不起来了。他救过太多人。
“你在一条巷子里把我捡走的。”
“你我跟着你,不会饿死。我相信您,我跟着您走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偷了半块面包,你把我赶走了。”
基托雷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错了。”男人,“我不该偷,但你也没问我为什么偷。”
“为什么偷。”
“因为我在发烧,我烧到走不动路,我想吃一口东西,哪怕就一口。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本来想跟你,但你忙,一直在忙,忙着跟人讲你的新世界,我没找到机会开口。”
基托雷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我饿死在路边。”男人,“你后来走过的路,离我死的地方只有三十步远,你没看见我。”
他站起来,朝黑暗里走去。
“我没怪你。”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只是在遵守你自己定的规矩,可是,被赶走的好像不止是我自己,你把自己也赶出去了。”
“一视同仁,不愧是我们敬仰的尊主大人。”
“我还是愿意永远追随您。”
“哪怕没有一丁点自由。”
“哪怕苦难受尽。”
“但我看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
“多幸福啊……”
“多伟岸啊……”
“如此崇高的人,我也能像您一样,安稳地饿死,真是值得骄傲。”
“只不过,我饿死在外面,您饿死在里面。”
“我们差不多。”
基托雷斯跪在黑暗里。想话,但不知道什么。想哭,也哭不出来。他这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留给了那个寄宿家庭“母亲”的葬礼。
那段短暂而美好时光里的他,匆匆咽下了此生最后的一颗蜜糖,又匆匆地奔向他未曾设想过的苦。
【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自己是错误的。】
【我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走上这条道路,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退路满目疮痍。】
【我不后悔……】
【后悔是怯懦者的遮羞布。】
【我也不惋惜……】
【惋惜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理想,本就是欲壑难填。】
【我只是……】
【无比的……】
遗憾。
【母亲那块咸肉,我后来回去找过那个地方。窝棚还在,门板歪在一边,风从缺口往里灌,她的铺盖卷还在,哪怕被灌进来的风刮得摇摇晃晃,可还是叠得很整齐,像她那个人一样,规矩,体面。底下压着半块咸肉,硬得像石头,上面沾着灰。
她留了半块给我,到死都没舍得吃完。
我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在怀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真难吃。
可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揣着它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它长毛,直到它化成一堆绿灰色的粉末,从我指缝里漏出去。
这就是遗憾。
我想让她活着,我想让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把它吃下去,然后笑着骂我一句“兔崽子,吃相真难看”。
但我不后悔赶她走。
规矩不能破。今天她多拿一块,明天别人也会多拿一块,后天整个队伍就会为粮食打起来,大后天就会有人死。我赶走她,保住了那个队伍。她饿死了,队伍里其他人活下来了。
这笔账,我得算清,算得清清楚楚。】
【哥哥也是。
基坦雷斯找我的时候,我闻到他嘴里那股味道,差点吐出来。
我知道他吃了什么。
我知道他是为了活下来才吃的。
我甚至知道,他来找我,是想让我也吃。
他想让我活着。
可我不能吃。
不是因为那些死者,他们早就死了,死人不会在乎自己的肉被谁吃了。而是因为我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今天吃死人,明天就会吃活人,后天就会觉得谁都不配活着。
除了自己。
我怕,我怕自己变成他。
我怕自己像他一样,变得麻木,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奥妮薇娅呢。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人。
比基坦雷斯勇敢,比我勇敢,比我任何一个追随者都勇敢。她站在柴堆上,看着我,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太阳。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改了主意,会怎么样。我会把她救下来,会跟她“你是对的”,会解散那些追随者,会找个地方安安分分过日子。也许会种点地,也许会在冬天里饿死。但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黑暗里,满脑子都是她的眼睛。
可我不能改主意。
因为我是对的。
奥妮薇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她以为我是在满足自己的权力欲,她以为我只是想当神,她以为我杀人是出于残忍。
她什么都不懂。
这个世界烂了。
从根上烂了。
贵族的贪婪、商人的无耻、信徒的虚伪,这些东西不是靠一腔热血能解决的。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刻在每一代人的血液里。只有把整个系统推倒重来,把所有坏掉的部分剔除干净,把所有人改造成不会作恶的存在,才有希望。
她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她死的时候都不明白。
我难过吗?
或许是难过的吧,我不上来,只是觉得应该是。
她死了,我还活着。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她看着这个世界。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没有等到新世界。我会替她等到。】
【】埃利奥特。
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他的死,有我的责任,但也不全是我的责任。
我难过吗?
难过。
可我的规矩本来就是那样的,他偷了东西,就该被赶走。我不能因为他发烧就网开一面,因为我一旦开了口子,或许所有人都会“我也发烧了”“我也饿”“我也有苦衷”。
规矩就成了笑话。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那天跟我了,如果他“我发烧了,我想吃一口东西”。
我会给吗?
我不知道。
也许会给。
也许不会。
但他没,他只是名正言顺地偷了,然后被我赶走。
我走的时候,路过那条巷子,离他三十步远。
但我没看见他。
我那时候正在想下一场演讲该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在想那个。如果那天我往巷子里多看了一眼……】
……
【算了,不想了。
遗憾这东西,是填不满的。我填了母亲那块咸肉,还有哥哥身上那道疤。我填了哥哥那道疤,还有奥妮薇娅的眼睛。我填了奥妮薇娅的眼睛,还有埃利奥特伸向巷口的手。
填不完的。
可我填它的方式,不是后悔。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事,后悔只能让活着的人更难受。
我填它的方式,是继续往前走。把那个新世界建出来。让以后所有的孩都能吃饱饭。让以后所有的哥哥都不用吃死人。让以后所有的奥妮薇娅都不用站在柴堆上。让以后所有的埃利奥特都能在发烧的时候,找到一口热汤。
你这些和遗憾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我把每一个我失去的人,都种在了那个新世界里。母亲在那,哥哥在那,奥妮薇娅也在那。他们都活着,用另一种方式活着。等新世界建成了,他们就能看见。
所以我不能停,我停下来了,他们就真的死了。我继续往前走,他们就在前面等着我。
我骗了自己吗?
……也许吧。
可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人活成我这样,除了骗自己,还能怎么活。】
【我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基托雷斯了。
我变成了和哥哥一样的,麻木不仁的存在。
我用僵硬的原则,碾压了世界上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
……】
【我不后悔。】
【……】
【我不后悔吗?】
【……】
【我好后悔……】
……
基托雷斯坐在地上,黑暗包裹着他。他的身体还在消散,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前方,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多了,但闪闪烁烁地就是不肯熄灭。
“可怜的亚瑟。”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裂口和血痂。他想起母亲的手,想起哥哥的手,想起奥妮薇娅死前最后一缕发尾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怜的我。”
他笑了。
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顾忌的笑容。
像是一滴在干地上的雨,还没地就蒸发了。
“可怜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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