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与虎谋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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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们上前,虽未动兵刃,但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威胁姿态,让崔琰三人明白,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谓的王权尊严,薄如蝉翼。
崔琰面如死灰,捧着那卷已毫无意义的诏书,被半强迫地“请”出了大帐,旋即被迅速而“礼貌”地驱离了大营。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中几点残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崔琰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被地上的缆绳和木桩绊倒。
他紧紧攥着那纸诏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绢帛被揉得皱成一团,上面那方鲜红的玺印此刻看来格外刺眼——那是大王的信物,却成了今夜最大的笑话。
随行两名礼官早已面无人色,双腿软得像灌了铅,几乎是被两名亲卫架着拖出去的。
三人狼狈至极,一路跌跌撞撞,官帽歪斜,鬓发散乱,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直到被推出营门之外,那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希望,崔琰才如梦初醒般呆立当场。
可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迈步向前——回去如何复命?
说东方霸抗旨不遵?
说那十万大军已非朝廷所有?
还是说他们三人是被像野狗一样赶出来的?
夜风吹透了他的官袍,寒意彻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有两行浊泪无声滚落。
从今夜起,朝廷威严荡然无存,而他们三人,不过是大厦将倾前最先被碾碎的尘埃罢了。
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盆里的火苗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几点火星溅出,落在羊皮地毯上,转瞬熄灭。
那细微的声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仿佛催命的鼓点。
留下的将领们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东侧,是东方霸的心腹——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此刻,他们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狂热,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有人下意识握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有人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更有人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对面那些脸色惨白的朝廷系将领,毫不掩饰轻蔑与挑衅。
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从跟随东方霸起兵那天起,他们就明白,这位主公绝非池中之物。
朝廷?大王?
不过是挡路的朽木罢了。
今夜崔琰被轰出去的那一刻,他们心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而西侧,那寥寥数名朝廷系的将领,则仿佛置身冰窖。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有人双手微颤,不得不拢入袖中以免被人看出;
有人死死低头,目光只敢盯着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更有一人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是不甘?
是愤怒?
还是恐惧?
无人知晓。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与任何人目光相接,只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今日之事,已彻底撕破了最后的面具,东方霸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帐中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变形,宛如群魔乱舞。
那巨大的主帅座椅上,东方霸踞坐其中,虎目圆睁,余怒未消。
他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头,指节粗大,青筋毕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主公。”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让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
方知远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帐中阴影处,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抗旨风波与他全然无关。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纤尘不染,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波澜不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帐中那些或狂热或恐惧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东方霸重重坐回帅椅,抓起案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烈酒顺着他粗犷的嘴角淌下,濡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狠狠抹了把嘴,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才稍稍平复了激荡的气血。
他看向方知远,眼中余怒未消,却又带着一丝征询。
那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逢大事,他总要听听这位军师的意见。方知远从不让他失望。
“军师!你都看到了!朝廷……哼,已是冢中枯骨,不足与谋!本帅心意已决,郢都必破!楚烈国必亡!谁也拦不住!”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帐中滚滚而过,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心腹将领们闻言眼中狂热更甚,有人甚至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
“主公英明”!
而朝廷系的将领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腔子里去。
方知远缓步上前,青衫下摆轻轻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他在东方霸身前三尺处站定,微微躬身。
“主公英武决断,气吞山河,属下钦佩。”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
“只是,主公,怒则伤身,急则乱谋。郢都确如探囊取物,然取之之法,却有讲究。”
“哦?”
东方霸浓眉一挑,
“军师有何高见?莫非强攻有碍?”
“强攻必下,然代价几何?”
方知远走到地图前,那地图是羊皮所制,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关隘险要。
他手指轻点郢都,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厚重,护城河宽阔,易守难攻。
“楚人虽疲,困兽犹斗。祁天承乃沙场宿将,深谙守城之道。此人用兵沉稳,善于调度,极得军心。郢都城中尚有精兵数万,民夫十数万,粮草足支半年。我军若强攻,他必以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相迎,其麾下将领必死战不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熊炎此子,经此一役,亦非吴下阿蒙。他虽年轻,却有几分血性,此番国破家亡之际,必能激发楚人同仇敌忾之心。郢都城头,上至将领,下至百姓,皆知城破之日便是国破家亡之时,必抱必死之志与我军血战到底。”
“我军若一味强攻硬打,纵能破城,亦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惨胜。届时我军精锐折损过半,疲惫不堪,携此惨胜之师北返魏阳……”
他手指从郢都缓缓移向北方,掠过广阔的地域,最终虚点在那片风云激荡的梁州区域。
“……面对的是什么?是刚刚经历大战、胜负未知、但无论谁胜都必将实力受损的靖乱军或晋苍魏阳联军?亦或是其他闻风而动、觊觎时机的诸侯?主公,届时我军是强势回归、定鼎天下的王者之师,还是他人眼中可趁虚而入的疲惫之羊?”
帐中一片寂静。
心腹将领们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代之以凝重。
他们追随东方霸多年,自然明白“惨胜如败”的道理。
百战精锐是拿命换来的,死一个少一个,不是随便招募新兵就能补充的。
若真在郢都城下拼光了老本,就算破了城又有何用?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东方霸眼神一凝,脸上的怒色渐渐被深思取代。
方知远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他部分被怒火和野心冲昏的头脑。
他并非无谋之辈,自然明白惨胜之后的风险。
“军师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方知远吐出十六个字,眼中闪烁着智者独有的、冷静而略带残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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