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知内情的人传得神乎其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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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跟在她身边这许久遍寻不着。原来真正的药，被她当添妆之物，日日戴在头上，贴着发根，贴着体温，连他自己日日夜夜站在她身后，都没察觉她头上那截旧木里藏了东西。
古语将簪中粉末倾出，亭外一阵穿堂风过，把茶烟整个吹歪了。她下意识以掌心拢住碗口，指节微微蜷起，只倒了小半在茶碗底。
司南取来细看——药粉竟是淡粉色，不是胭脂那种艳，像三月桃花将落未落时，落在白瓷盘里碾出的颜色。细看有碎屑微亮，在日头斜照里一闪一闪的。凑近一闻，是冷冷的甜香，清清淡淡，闻久了反让人后颈发凉，像站在初春的树下，风里带了雪意。
他指尖蘸了一点，抹在左手背那道旧疤上。疤是陈年的，浅白色，横在虎口上方，是旧刀伤收口后留下的。粉末覆上去，皮肤肉眼可见地白净了一层，闻着也香，像刚扑了上好香粉的姑娘手背——可疤痕纹丝不动。
司南反应过来，苦笑：“小语姑娘捉弄人，倒别具一格。”
古语不理他，往碗里续了热水，勺底一圈圈搅，粉融进沸水里，颜色变深，成了桃花瓣沤烂的稠糊。她蘸了糊，用勺背厚厚涂在他那道疤上，边缘抹匀，像施粉似的仔细。
皮肤先是一凉，而后丝丝往毛孔里钻，像贴了薄荷膏，又像冰水渗进旧伤缝。司南仍觉得自己在被她耍着玩，另一只手无意识抠着石桌缝里嵌的青苔。
古语又倒满一碗滚水，碗底磕在石面上“咚”一声，水花溅了几滴在她袖口。趁他恍神，她端起碗，腕子一倾，尽数浇在那片伤疤上。
司南见白汽扑面，下意识甩手。水甩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顺着砖缝淌了两道，可手背——没烫着。
他迟疑着将指尖探入空杯，杯壁余温尚烈，指腹瞬间红了一片，刺刺地疼。再去看手背涂药处，拍了两下，周围皮肤红透了，唯独那一块死沉沉的，不知冷热，不辨痛痒，像隔了一层厚牛皮。
“这到底是什么药？”司南喉头一紧，如梦初醒。
“不是祛疤圣药，算香粉罢。”古语将勺搁回碗沿，金属碰瓷，清脆一声，余音在亭子里打了个转，“我给它取名‘好颜’，平日上妆可用，也可作麻药——师兄以蝶翅与蛇毒揉合而成，可惜始终去不掉其中毒性。他后来想寻草本替代，又赶上寺中事务繁杂，便搁下了。捕蛇本就是赌命的活，此药只偶尔在他施针时用一用。若不及时解毒，被涂之处便永无知觉。不知内情的人传得神乎其神——现在，你还觉得它能除疤么？”
她将簪里剩余的“好颜”粉推到他面前，粉在碗底堆成一小丘，粉红，细碎，好看，也安静。
司南却伸不出手去接。
如她所言，此刻他已中毒。
“解药是什么？”问出口时，他心里翻了几遍——若她借此罚他，要他一条命，今日未必全身而退。生死关头，他不敢赌她的慈悲，更不敢笃定她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心软。
说了半天话，古语早渴了。她端起自己那杯凉了些的茶，连饮两口，唇上沾了点水光，喉间那点干涩才压下去，才不慌不忙道：
“水塘里有淤泥，伸手进去泡会儿就行。”
真话似谎，谎言如真。颠颠倒倒，司南只觉自己的脑子此刻也被那层糊糊封住了——他信过的，骗了他，他疑着的，反倒句句是实话。
这解毒的法子，闻所未闻。
可他还是去了。
深秋的池水带了凉意，水面浮着几片枯卷的柳叶。他蹲在驳岸青石上，挽了袖子，一把按进泥里。淤泥从指缝涌上来，腥、冷、糙，像烂草根混着陈年落叶沤了整夏的底味。他搓了满手黑泥，又往腕口抹，泥水顺着小臂淌下来，像要把那层麻意从骨头缝里拔出去。急着解毒，衣摆拖在水面洇湿了半幅，深色一层一层往上爬，他浑然不觉。
古语坐在亭中没动。
隔着几株晚开的芙蓉看过去，那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平日里衣冠齐整、连袖口都绷着利落的石庄主，此刻满手黑泥，眉头皱得死紧，又偏偏发作不得。
她看着看着，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心里最后那点别扭，像茶碗里散尽的烟，没声没响，忽然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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