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方寸崩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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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来隐匿行迹,不争不抢、不言不妄、不窥不探,常年随队伍行于末位,存在感淡薄如影,几乎无人留意。
如松识人眼光素来毒辣,王爷身侧护卫,从不求武力最盛,只求心性最稳、知进退、懂蛰伏、善观局,小冬便是其中最拔尖的一个。
小冬抬步上前,稳稳立在两名老军身前,灯笼光影错落,一边映着他年轻沉静的眉眼,一边照着两名老军饱经风霜的面容。
劈柴老军满脸沟壑褶皱,每一道纹路里都嵌满黄土汗渍,粗糙干涩,似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强行展平的旧牛皮纸。
搓麻老军年岁稍轻,却也皮肉松弛、面颊下坠,神形枯槁,宛若一只泄尽气力的旧皮囊。
小冬抬袖,掌心摊开一摞铜钱,铜钱在他手心里哗啦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码在那锭银子的旁边。铜钱摞成一摞,有高有低,在灯笼的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有的铜钱是新的,黄亮亮的,边沿还带着铸钱时留下的毛刺;有的是旧的,发着暗沉沉的褐,像一片一片干枯了的树叶,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
“两位老丈。”
小冬唇角笑意不改,语声温和依旧:
“方才那位爷出手阔绰,自愿赔碗,是他仁厚。只是茶碗值不得几文钱,余下这些铜钱,便留给二位老丈买茶解渴。只是有一桩小事,需劳烦二位。”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笼的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个影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青布的,口上系着红绳。
他解开红绳,从布袋里又倒出几块碎银子,比方才那锭小得多,零零碎碎的,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
他把碎银子也放在桌上,和铜钱堆在一处。
“方才二位闲谈上京旧闻,不知这话源头,出自何人之口?”
语气依旧客客气气,可周遭无形的压迫感骤然铺展,沉沉笼罩二人。
那两个老军听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劈柴老军紧握斧柄,斧柄缠绕的麻绳被攥得咯吱微响,搓麻老军死死攥紧烟袋锅,喉结反复滚动抽搐,唇瓣张合数次,终究不敢吐出一字。
小冬见状,默然再从袖中摸出一锭二两重的整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块比方才那块大些,约莫二两的重量,白花花的,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白花花的银锭落在木桌之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咚声,似重物沉潭,落得踏实无声,却重重压在二人心头。
“到底是哪位听闻,哪位在传?”
两名老军四目相对,神色仓惶。
劈柴老军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发出一记清晰的咕咚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向身旁同伴,唇瓣哆嗦不止,挤出断续的字句:
“是……是我们二人都听闻了,方才随口闲谈,都多说了几句。”
小陈微微颔首,又把那块银子往两个老军面前推了推。
银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桌沿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他没有再去推,就那么搁着,好像掉不掉都无所谓。
“那便劳烦两位老丈,”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客客气气的,可那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
“把方才的话再跟我的说一遍。越细越好,谁治的,怎么治的,什么时候治好的——一个字都不要漏。”
两个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夜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把三个人的影子甩得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咕——咕——,一声长一声短,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凄厉。
接着又是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互相警告。
小冬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沉着。
劈柴的老军先扛不住了。
他把斧头靠在桌腿上,在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像是在跟小陈说悄悄话,又像是怕声音传出去被鬼听了去。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小的也是我儿子听来的——”
“那就从头细细道来,长短无妨。”
小冬打断了他。
劈柴老军一愣,将那句推脱的话语咽回腹中,清了清干涩沙哑的嗓子,缓缓从头道来。
一旁搓麻老军时时插话,补全细碎纰漏,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点点拼凑着那桩上京秘闻的全貌,宛若拼接一幅破碎零落的旧画。
小冬始终静听不语,不点头、不摇头、不插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听着,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
与此同时,北上马车依旧在沉沉夜色里疾驰不止。
车轮碾过沿途碎石,咯吱吱呀的单调声响往复不休,似一曲无尽循环的沉缓歌谣,沉闷绵长,漫过旷野夜色。
车帘被夜风反复掀起、落下,起落不息,宛若一只不知疲倦的孤鸟,反复振翅。
细碎月光从帘缝穿梭而入,一线一线、斑驳错落,落在朱成康清冷的面庞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深沉难辨,心绪无迹可寻。
他靠在车壁上,双目轻阖,周身沉静似水。
掌心缠绕的素白绫帕,已然被血色彻底浸透,整片嫣红灼灼,宛若雪上绽开出的一朵泣血寒花。
暗红血色依旧顺着织物肌理缓缓外洇,一点一滴,无声无息,似垂落的泪、渗出的汗,更似心底某种温热鲜活的东西,正慢慢流逝、无可挽回。
他刻意将伤手深深藏入袖中,不看、不触、不思,可骨血深处的震颤,终究难以自控,丝丝缕缕蔓延四肢百骸,无从压制。
贺景春的嗓子,终究是被齐国安治好了。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传闻里的画面:
银针入颈、遍体高热、昏沉呓语、忍痛熬刑。
他无从知晓,那人在最痛苦昏乱、神志不清之时,唇间反复呓语的,究竟是何字句。
可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偏执的渴念,他迫切的想要知晓答案。
一团湿沉的闷堵死死淤塞在胸臆,似巨石压心,又似浸水棉絮,吞之不下、吐之不出,沉沉落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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