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清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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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放下手里的青团，站起来迎了两步：“阿钱兄弟，可是稀客。今日就你一人来？”
阿钱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局促：“今日……就我一个。我来找周大人。”
“自然欢迎。”
周桐伸手往廊下让了让，“上回我在院子里也说了，二位得空来坐坐，吃些东西，聊聊天，都行。”
阿钱却没有往桌边走。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好几息，他才低声道：“周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周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中众人。欧阳羽端着茶盏微微颔首，徐巧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成。”
周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不远处城东那边有家馆子，清明踏青的人多，应当开着门。咱们去那儿坐坐。”
两人出了门。
雨后的长阳街头比平日清静些，但巷口那家小馆子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有踏青回来的，有祭扫完了的，都在这儿歇脚吃食。
周桐和阿钱没进里间，也没坐大堂，就在外头靠墙根的一张方桌边坐下了。檐下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拿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问两位吃什么。
周桐要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又问了阿钱想吃什么。阿钱摇了摇头，只说“随意”。周桐便又点了两碗面、一碟卤味，掌柜的应着去了。
两个人对着桌子坐着。
茶先上来了，周桐给阿钱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阿钱端起茶盏，也不喝，就捧着，像是在暖手。
周桐也没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街面上偶尔走过的行人——有拎着篮子卖青团的，有牵着孩子踏青回来的，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折了柳枝拿在手里，说说笑笑地往城门方向去。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阿钱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压得有些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周大人……我，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周桐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着，没有接话。
阿钱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两下：“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旧事翻出来、摊开，再一件一件地捋顺。
“当年王爷还是皇子，我们也一直跟着他。那时候南边那个朝代还在，几个皇子之间……也不太平。后来，王爷作为使团正使，去南边进贡。一路过去，倒也没什么，直到进了他们的都城，见了南秦的国主，听了曲子，议了事情。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回程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桐接了一句：“金鳞口？”
阿钱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周桐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对。金鳞口。我们在那儿歇了三天。那三天里……不对，半月之前王爷和队伍里一个女子来往得密切。那女子皮肤很白，一看就不是北边的人，像是南疆苗地那边的。”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她每日都到王爷的住处去。我们这些做护卫的，只当是寻常的应酬，没多问。直到使团渡江回到北顺，那女子就再没出现过。”
周桐放下筷子，静静地听着。
“回来之后，全军备战。所有南渡的渡口、要地，全都悄悄布了重兵。我们这些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阿钱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一个月之后，金鳞口那边，爆发了鼠疫。”
街面上此时正好走过一群踏青归来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一个孩子举着一只纸扎的燕子灯从桌边跑过。
阿钱闭上了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周桐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味，嚼了两下，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棵刚抽出新芽的柳树上。
等那群人走远了，阿钱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鼠疫一爆发，防线就垮了。大军趁势南下，南秦就这么没了。之后王爷回到封地——他的封地在南疆边上。我们去巡视，去清剿南边的土着，王爷受了伤，那个女子又出现了。她救了王爷。”
他停在这里，很久没有再说话。
周桐没有追问。他慢慢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阿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后来……先皇突然驾崩。太子召集所有皇子进京。那时候的事情，乱得很。王爷和二皇子走得最近，两人都被卷进去了。后面的，我便不清楚了。只知道王爷后来封了亲王，封地在南边，很少回长阳。再后来，就是如今这样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街面上又有行人走过，阿钱便闭口不言，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数木纹。等人过了，他才站起来，朝周桐深深一揖：“多谢周大人听我说这些。”
周桐起身扶了他一把：“这顿饭吃得很好。你先回王府，晚些时候，我可能过去一趟。”
阿钱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激。他又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桐站在馆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往回走。
回欧阳府的路不远，他却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钱方才那些话——使团、金鳞口、南疆女子、鼠疫、灭国、先皇暴毙、皇子夺嫡。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还缺着几块，但大致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沈太白当年去南秦的使团里面那个女子，多半就是阿箬的母亲。金鳞口的鼠疫，也多半和她有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麻烦事一桩接一桩，不差这一件了。
他推开欧阳府的门，院子里众人还在包青团，小桃脸上沾着面粉，正追着朱军往他脸上抹。见他回来，小桃喊了一声：“少爷，你那份我给你留着呢！”
周桐摆了摆手，径直穿过院子，往欧阳羽的书房走去。
得先跟师兄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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