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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百味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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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周桐抱着酒坛肉脯,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鱼胡同口的人流拐角处,和珅并未立刻放下车帘。

他静静地坐在车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片刻,直到车夫刘四询问地咳了一声,他才收回视线。

“刘四,”和珅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静无波,“去百味楼。”

“好嘞,老爷。”

外面的车夫刘四应得干脆利落。

他熟练地一抖缰绳,发出“驾”的一声轻喝,手中长鞭在空中挽了个鞭花,并未真正落下,只是用以驱赶前方可能挡路的行人或慢车,

“户部马车,借过借过!”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重新汇入长阳城午后略显慵懒却依旧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潮之中。

车轮碾过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偶尔压过不平处,带来轻微的颠簸。

车厢内,和珅彻底放松了身体,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手托着胖胖的下巴,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脸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将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清晨官市的喧嚣忙碌、人潮汹涌的应对、觐见皇帝时的紧张与那番关于“糙米”的惊心对话、与周桐在工部门口的交锋、尤其是马车上关于桃城旧事与“秦羽”这个名字的意外插曲——

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抽丝剥茧,试图理清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与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马车行进的声响和外界模糊的市声,成了他思考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刘四恭敬的声音:

“老爷,百味楼到了。”

和珅敲击脸颊的手指一顿,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沉稳,仿佛刚才的深思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百味楼门前依旧热闹,迎客的小二眼尖,见是和珅,脸上立刻堆起比对待寻常客人更加殷勤三分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快里面请!”

和珅面无表情,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似随意地向小二展示了一下。

那是一块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黑色木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木质细腻如墨玉,触手温凉。

牌面没有繁复花纹,唯有正中以某种银色金属丝镶嵌出两个古篆小字——“潜光”。

字体遒劲内敛,在黑色底衬下并不十分显眼,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质感。

小二看到这牌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

“好嘞,贵客里面请,小心台阶!”

他不再多问,转身引着和珅,径直穿过一楼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大堂,对沿途各色食客的喧嚣恍若未闻,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来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平台,这里与下方大堂的热闹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异常。

平台处守着两名同样作小二打扮的精悍汉子,他们看似在擦拭栏杆或整理盆栽,实则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上下动静。

引路的小二在此停步,朝着和珅再次躬身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和珅再次取出那块“潜光”木牌。

两名汉子目光扫过木牌,脸上露出与之前小二类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其中一人侧身让开上楼的通路,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下身旁的一盆绿植。

就在这细微的动作间,和珅眼角的余光瞥见三楼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极淡的人影轮廓一动,随即隐没。

显然,这看似寻常的酒楼高层,明暗哨卡交错,警戒森严,绝非普通宴饮之所。

和珅拾级而上,来到三楼。

这里的走廊铺着更厚实的地毯,两侧雅间门扉紧闭,隔音极佳,听不到丝毫杂音。

他脚步不停,路过“梅”、“兰”、“竹”、“菊”等标识的雅间,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却比其他门更为厚重古朴的房门前。

门口,一身普通深灰色棉袍的胡公公早已静立等候,见到和珅,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其来意,只是微微颔首,侧身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和珅迈步而入。

房内,之前他与周桐用饭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桌椅归位,纤尘不染,暖炉里的炭火换成了更温和无烟的怀民炭,静静散发着暖意。

房间空无一人,唯有一扇通向外面宽敞露台的雕花木门半开着,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露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俯瞰楼下的街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他穿着与在酒楼雅间时不同的玄色常服,仅以玉簪束发,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正是皇帝沈渊。

和珅踏入房中,反手轻轻带上门,随即毫不犹豫地走到露台门槛内,对着那道背影,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回来了?”

沈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似乎早已知道身后是谁。

“是,陛下。”和珅恭声应道。

沈渊“嗯”了一声,依旧望着楼下,仿佛随口问道:

“今日饭桌上,周桐那番‘买米’的论调……你有何感想?”

和珅保持着跪姿,略作沉吟,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感触颇深。

周桐所言,虽言语直白,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却……刺破了臣等久居庙堂、惯见‘精米赈灾’文书奏报之下,可能遮蔽的、血淋淋的真实。

臣以往督办赈务,所思所想,首在‘规制’、‘体面’、‘天恩浩荡’,虑及米粮成色、粥棚整洁、发放有序,却未曾深想,或不愿深想,那层层‘规制’之下,真正能落到濒死灾民口中的,究竟还能剩下几分‘精米’。

周桐此法

虽……鄙陋

近于弄险,甚至……有违朝廷法度体统,然其核心,却是一个‘活’字。

为求一线生机,可抛却一切虚文浮礼。此等思维,非久经底层困顿、直面生死者不能有,亦非……恪守成规、爱惜羽毛之臣所能为。

臣……

受教了。”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自己过往认知的反思,也有对周桐行事方式的复杂评判,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触及真实而产生的震动。

沈渊听罢,缓缓转过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神情平静,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洞察世情的沉静力量。

他目光落在跪地的和珅身上,点了点头:

“是个有急智、通权变、且心中确有一份恤民之念的人才。

见识也不同于寻常书斋官僚。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凝,“终究是野路子出身,行事偏激,缺乏沉淀,对朝廷法度缺乏足够敬畏。棱角太锐,易折,也易伤己伤人。还需好好磨一磨。”

和珅深以为然:

“陛下明鉴,臣亦有同感。周桐此人,如未经雕琢之璞玉,内蕴光华,然形状不规,需以时日与事功慢慢导之正途。”

沈渊不置可否,走回房中,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随意问道:

“对了,你与周桐同车而回,可还有别的发现?”

和珅依然跪着,闻言立刻道:

“回陛下,臣确有几事,需向陛下禀报。”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复述,

“臣今日试探所得之最大收获。”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周桐已近乎默认,那琉璃之方,确系其本人于桃城时所研制,所谓江南盐商巧匠之说,不过掩人耳目之幌子。

其早期借此获利,以为桃城重建之资。

据臣与之言谈间辨析,其获利途径,恐非小打小闹,而是通过一套颇为隐蔽成熟之渠道网络,将琉璃制品远销各地,尤以江南富庶之地为重,获利甚巨。

其言辞间虽百般狡辩,称钱财尽用于公,自身仅取‘微末’以‘犒劳’,然其能支撑桃城偌大变革,所需资金绝非小数,可见此网络能量不小。

臣推断,周桐背后,或有能人协助运作此事,且此人或与桃城、乃至北境商路有密切关联。”

沈渊静静地听着,直到和珅说完,才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只说了八个字:

“红城县令,北境粮仓。”

和珅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陛下果然早已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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