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赴往林府应邀去，方知众友大限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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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穿着这身衣裙的人，却再也不是叶青儿记忆中的那个少女了。

林沐心的脸上，竟有了皱纹。

那皱纹不深，也不多，只在眼角与唇边，细细的几道。

可就是这几道细细的纹路，落在那张曾经娇俏明媚、仿佛永远定格在二八年纪的脸庞之上，却显得那样刺眼，那样惊心动魄。

叶青儿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她怔怔地望着林沐心，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之间，竟是连一句问候，都忘了说出口。

反倒是林沐心，一见叶青儿来了，先是一愣，随即便欢喜得什么似的。

她连忙迎上前来，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开了一抹极是明亮的笑。那笑容，与八百年前，那个在荒郊野外、被她从古神教修士手底下救下来的练气期小姑娘，一般无二。

叶前辈！您真的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样貌，那笑容之下，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窘迫。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用袖口极轻地遮了遮眼角，方才又笑着道：

快请进，快请进。

晚辈估摸着前辈这两日兴许会来，早早便命人备下了灵茶点心，前辈快些进来坐。

叶青儿这才回过神来。她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情绪，勉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点了点头，便跟着林沐心，走进了林府，一边随口说道：

“你我之间，还称什么前辈晚辈，你就如以前那般，叫我叶姐姐即可。”

林沐心则不置可否，一路引着叶青儿，穿廊过院，来到了林家大殿。

那大殿之中，此刻只有林沐心一人。

殿中陈设古朴而庄重，一应用具，皆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摆在殿中，案上摆着一壶正冒着热气的灵茶，几碟精致得如同工艺品一般的点心。

叶青儿入殿之后，目光便在那殿中转了一圈。她看得清楚，这殿中，除了她与林沐心二人，再无第三个人。

那些林家的子弟、下人，怕是早已被林沐心尽数遣了出去。

这倒也好。有些话，人多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二人相对坐下。林沐心亲手为叶青儿斟了一盏茶。那斟茶的双手，曾经如凝脂一般白嫩，如今那手背之上，却也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叶青儿望着那双手，心头又是一阵发紧。

二人便这般，一边品茶，一边叙起了旧来。

她与叶青儿说着说着，不知怎的竟又说起当年英杰会上的旧事来。说起她如何惜败于白露，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晚辈那时候，可不服气呢。夜里还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一回。

如今想想，白露前辈都已是化神了，晚辈却……晚辈却还……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后半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她随即又飞快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别的事情。又说自己这些年，每逢叶青儿的名号在外头又传开一回，她便要在心里头，替这位恩人欢喜上好些日子。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应上一两句。可她的一颗心，却早已不在那茶香与闲话之中了。

她望着眼前这张添了皱纹的脸，一个念头，忽然如同闪电一般，毫无预兆地，劈进了她的识海——

林沐心，似乎是……自己刚刚被魏无极的残魂，在山洞内引入道的那一年，才出生的。

而如今，距离她入道，已经有八百九十二年了。

八百九十二年。

也就是说，林沐心，已经八百九十二岁了。

而她的修为，却还只有元婴中期。

八百九十二岁，元婴中期。

这两个数字，便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一先一后，重重地砸进了叶青儿的心口，砸得她那颗素来沉稳的道心，都跟着颤了一颤。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人来。

公孙季。公孙家的家主。

那些年里，正是这位与她交情不错的故人，带领整个公孙家助着她将通明剑阵简化，并普及到了整个宁州。那通明剑阵能救下多少人，公孙季，便有多少的功劳。

还有百里奇，百里家的家主。

早年曾与她一同出海闯荡过一回，还成功化解了百里家与龙族之间，那场关于龙珠的数百年矛盾。

这些人，与她叶青儿，皆是早年的至交，桩桩件件，皆是一同从风雨里趟过来的情分。

可如今……公孙季也好，百里奇也罢，他们的年纪，也都很大了。而他们的实力，却都还只是元婴中期，或者，才刚刚突破到元婴后期。

而元婴修士的大限，不过千年。

叶青儿的识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了开来。

一千年的寿元。八百九十二岁的林沐心。同样垂垂老矣的公孙季，与百里奇。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日青蛇真人听闻了传音之后，为何会露出那般若有所思的神色；又为何会那般意味深长地，劝她最好来这天星城，走上一趟。

师父他老人家，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元婴修士，大限千年。林沐心今年八百九十二岁，距那大限，已经不足百一十年了。公孙季、百里奇，亦皆是如此。

一百一十年。对于寿元漫长的化神修士而言，那不过是一两次闭关、一两次参悟的光景，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于这些寿元将尽的元婴修士而言，一百一十年，便是余生的全部了。

而她叶青儿，这些年来，不是在闭关，便是在云游；不是在参悟那渡劫秘术，便是在料理御剑盟的诸般大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压在她的肩头，叫她几乎忘却了——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些人，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年一年地，老去。

今日这一场邀约，对于林沐心而言，或许，便是她与叶青儿之间，此生此世的，最后一面了。

如此这般，叶青儿只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自心底的最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翻涌了上来。

那酸楚之中，有不舍，有怅然，有对那岁月无情、寿数难逆的无力，也有那么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她自己忽略掉的愧疚。

她与这些人，相识于微末。

那时，她不过是个筑基小修，他们也还都是炼气、筑基的平辈。

他们曾并肩闯过风浪，曾互托过后背，曾在那些个朝不保夕的年月里，彼此扶持着，走过一程又一程。

可如今，她已证道化神，寿元绵长，大道可期；而他们，却已经走到了各自寿元将尽的暮年。

有那么一瞬间，叶青儿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来帮你们。

她如今是化神，是御剑盟的擎天之柱。

她麾下有灵石，有资源，有功法，有七具化神战尸。

若她愿意，若她肯动用这些力量，为林沐心、为公孙季、为百里奇他们，寻几味延寿的灵药，觅几部突破的法门，或许……或许真能让他们之中的一两个，突破到那元婴后期，再延上那么几百年寿元？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生生地掐灭了。

叶青儿太清楚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牵无挂、可以凭着一腔热血行事的小小散修了。

她是御剑盟的化神修士。

那资源是四家的资源，不是她叶青儿一人的私产。她不可能允许自己这么做，也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让御剑盟拿出资源，去帮助林沐心、公孙季、百里奇他们，甚至培养他们到化神之境。

御剑盟没有那个义务。

更何况，御剑盟自身，眼下便有两个化神要培养——她的师父青蛇真人，她的道侣倪旭欣。

那才是御剑盟自己的柱石，是四家共议、举盟之力定下的大计。这大计未成，她又凭什么，去接济旁人？

又更何况，宁州这方天地的资源产出，本就在一年一年地下降。

药田减产，矿脉枯竭，桩桩件件，都压在四家各自的账册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等光景之下，她连自家人的腰带，都要一勒再勒，又哪里有半分余力，去成全旁人的长生？

帮一个，不帮另一个，那是偏心；全都帮，那是拖着整个御剑盟，去填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于情，她想帮。她比谁都希望，这些故人，能再多活些年岁，能再同她饮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于理，她不能帮。她比谁都明白，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御剑盟四家之间，那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平衡，便会被她自己，亲手打破。

这情与理之间，横亘着的，是一道她叶青儿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天堑。

这般想着，那酸楚，便愈发地浓重起来。浓得化不开，压得她心口发闷，喉咙发紧，眼眶，也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让叶青儿逐渐红了眼。

叶前辈……

林沐心见叶青儿久不说话，神色又是那般难看，不由得有些慌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探过身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前辈，可是这茶不合口味？还是……还是晚辈方才说错了什么话，惹前辈不快了？

叶青儿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想说没什么。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那憋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压不住了。

一时间，想到此处，只见下一刻，叶青儿竟是在林沐心有些愕然的目光中，表情难过的落下几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