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青麟弑师真相埋,魔坛覆灭商后计(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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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且说自那日白帝凌轩渡劫飞升、叶青儿于北宁海之上尽诛来犯魔道化神、复又手刃明山散人,李青麟在竹山宗私斩竹山宗前掌门青竹道人之后。
宁州的局势,便如一只被猛地松开手的陀螺,再也停不下来,一路向着谁也拦不住的终局飞旋而去。
救世军自归义城誓师西征之日算起,整整半个月,大军如潮,锋芒所指,古神教重返衡州之后,在衡州经营了三百年的层层防线,一触即溃,节节败退。
莫古率前锋主力,以雷霆之势拔除古神教在衡州东部、北部布下的十余处外围据点。
诸葛安则坐镇后方,调度军备、丹药,稳如磐石,将一条绵延数百里的补给线经营得滴水不漏,偶尔甚至作为化神级别的战锤,隔着三千里打出一锤定音的攻击。
更有那早已策反的内应,在各处据点内部搅动人心、里应外合,往往救世军大军尚未压境,那据点之中便已先自乱作一团。
而叶青儿,虽未随军亲临一线,却也将麾下七具化神战尸分派了出去。
那血河老祖战尸、血亢尊者战尸、红莲尊者战尸、修煞尊者战尸,以及那最为恐怖的恶饕老祖战尸,如同七尊行走的杀神,随着西征大军分头出击。
化神境界的威压所过之处,古神教那些个元婴、金丹、筑基的教众,莫说是抵挡,便连逃,都逃不出一个囫囵。
至于那本就被叶青儿视为心腹的许墨心副帅,更是一马当先,与诸葛安遥相呼应,将天魔道在恶饕老祖尚在之时于衡州边缘设下的几处接应点尽数拔除,断了古神教向外求援的所有退路。
至此,衡州大地之上,古神教这座盘踞了十万年、在三百四十年前被救世军赶出了衡州,又于三百年前死灰复燃的庞然魔窟,已经被救世军的大军,如铁桶一般,团团围死。
而今日,正是大军进抵古神教总坛的日子。
那古神教总坛,坐落在衡州西南部一片终年被灰蒙蒙的魔雾笼罩着的群山环抱之中。
救世军的前锋斥候,早在两日前便已摸到了总坛的外围。
据他们回报,那总坛并非寻常宗门的山门格局,而是占地面积极为庞大,绵延开来足有数里之地,远远望去,竟似一座倚山而建的庞然寺院。
寺院的轮廓在灰雾之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殿宇楼阁高低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最叫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寺院之中,凡是稍稍开阔些的广场、甬道、庭院,乃至是每一处殿宇的门前廊下,都密密麻麻地竖满了石像。
那些石像,高的足有数丈,矮的也有一人来高,形态各异,姿态万千。
有的作揖拜伏之状,有的作持兵而立之状,有的作盘膝打坐之状,有的则作仰天嘶吼之状。
可无论它们摆出何种姿态,有一点却是完全相同——那一张张石像的面孔之上,竟是没有五官的。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有的,只是一片光洁而空洞的石面。
远远望去,那成千上万的无面石像,就这么静悄悄地伫立在被魔雾浸透的寺院之中,如同一支被抽去了魂魄的、沉默而诡异的大军。
风穿过那些石像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听在耳中,竟像是那无数无面之人,正在齐齐地、无声地、哀嚎着什么。
而此刻,就在这被无面石像包围的古神教总坛深处,在那层层魔雾、重重殿宇的最核心之地,正有一个女子,独自坐在一处昏暗的静室之中。
她,正是古神教如今的圣女,邢小梦。
也是救世军潜伏在古神教核心、整整三百年,从未暴露分毫的那一枚最深的暗子。
此刻的邢小梦,面上虽仍维持着圣女该有的端庄与从容,可那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却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了白。
她那双与母亲江浅梦如出一辙的、却又更加幽深几分的深蓝色眼眸,正定定地望着静室窗棂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魔气形成的雾,目光穿透了重重殿宇,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那三百年的岁月。
她在等。等那最后的时刻到来。
她知道,救世军的大军,此刻已经将这古神教总坛围得水泄不通。
她更知道,她已经三百年再未谋面的叶姨姨,此刻多半正亲自坐镇于大军之中,等着这一战终了。
而她邢小梦,作为这总坛内部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内应,已经将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这三百年来的每一步,每一桩,每一件,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之中飞速地闪过。
三百年前,她不过是一个初入古神教地界的、身负特殊使命的金丹女修。
那时的古神教,刚刚在玄骨老祖等少数残党的带领下,由恶饕老祖带领,从海外卷土重来,重返衡州,重新奴役了一批又一批的修士。
可重返之后,古神教却骤然发现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问题——教内,竟没有一个人会提炼魔灵矿了。
这桩事,说来话长,却又牵动着古神教三万年来由盛转衰、由衰再起、最终又险些败亡的全部兴衰。
原来,这衡州大地,早在十万年前,便已经被上古天魔自魔界带来的魔气,污染得七七八八。
衡州的山川地脉之中,到处都浸透着那种阴冷而污浊的魔气,寻常的灵石矿脉,在这般环境之下,早就被侵蚀得所剩无几。
可天无绝人之路。
那恶饕老祖麾下,最初被他所奴役,却也投了大量资源培养的那批初代古神教核心长老与弟子们,到底是能在魔气侵染的土地上生存的狠角色。
他们用了不知多少心血,竟硬生生创出了一门绝技——那便是一门能够高效开采、并以特殊手法提炼衡州随处可见的魔灵矿,将之炼化为可供修士修炼所用的灵石的技术。
这技术,是古神教立足衡州、绵延十万年的根本。
有了它,古神教便能在这片被魔气污染的荒芜之地,从遍地无人问津的魔石之中,刨出源源不断的灵石来,维持着教内修士们日常修行所需。
而随着岁月流转,那技术被一代代人不断打磨、迭代,效率越来越高。
再加上衡州地下那近乎取之不尽的魔灵矿,古神教竟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整个九州之中,灵石产量最为庞大的主产区。
到得后来,古神教当真可谓是“富得只剩灵石”。
只是,物极必反。
古神教虽然富得只剩灵石,但灵石之外的种种资源——丹药、灵草、法器、炼材、乃至是各种珍稀的天材地宝——却都依旧只能从外州去采买。
于是,古神教便开始了大手大脚地对其他大州采购资源。
又或者,是利用手中那海量的灵石作为本金,以种种金融手段为杠杆,从其他大州赚回来更多的灵石。
可这般一来,便也埋下了一个日后险些要了古神教性命的祸根。
那原本是以魔灵矿开采技术发家致富的核心弟子和长老们的后裔,在这往后数万年的岁月里,竟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脱离了魔灵矿开采相关的产业与技术。
他们把那些脏活、累活、下贱的活计,尽数外包给了教内广大的,被从其他州陆掳虐而来的奴籍修士。
自己则把心思,全数花在了修炼、金融操弄,以及策划渗透正道势力的阴谋诡计之中。
一代,两代,三代……待到许多代人过去,那些高高在上的核心长老与弟子们,早已将自家老祖宗赖以立教的根本技术,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只知道灵石从奴籍修士们手中源源不断地涌来,却早已忘了,那灵石究竟是如何从那黑黢黢的魔石之中,被提炼出来的。
于是,三百四十年前,当救世军第一次打进衡州,以通明剑阵将那些懂得如何开采魔灵矿,又被魔神蛊奴役的古神教奴籍修士尽数解放,并几乎杀光了古神教身为奴隶主阶级的核心弟子与核心长老之时,这桩祸根,便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那一次,古神教的核心几乎被屠戮一空,只剩下玄骨老祖等极少数高层,侥幸逃得性命,一路逃到了海外,寻觅上了那正在海外闭关的恶饕老祖。
而恶饕老祖之后便带着玄骨老祖,在海外花费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奴役了不知多少在海上以海盗行径为生的修士。
遂在恶饕老祖的扶持,以及天魔道的相助之下,玄骨老祖等人,便得以在三百一十年前,重返衡州,卷土重来。
可谁曾想,等他们重新回到衡州,想要重振古神教往日的雄风之时,却发现,教内竟没有一个人会提炼魔灵矿了。
那些原本掌握相关技术的奴籍修士,早在救世军攻入衡州之时,便已经将这门技术,尽数教给了救世军,又被救世军教给了宁州五大宗。
而后,他们又在被解放之后,重返原籍,各自离去,全部离开了衡州,一个也没留下。
古神教虽然成功卷土重来,重新奴役了大批来自海外,海盗出身的修士,可这立教的根本——那提炼魔灵矿的技术,却是断了个干干净净。
空守着衡州那绵延不绝、取之不尽的魔灵矿,却没有一个人懂得如何将之炼成灵石。
这便如同一个穷光蛋,守着一座金山,却连一块碎金子都掰不下来,只能活活地饿死。
而她邢小梦,便是在这般绝境之下,于三百年前,带着那门古神教急需的、高效开采与提炼魔灵矿的技术,假意投奔而来。
所以,她甫一入教,虽然在最初那段时间受了些苦,可后来待所有人看清了她的价值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古神教上下眼中的救星,成了那唯一一个能够为古神教提供灵石产出的人。
这份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价值,便是她这三百年间,在虎狼窝里周旋、在魔窟中扎根,却始终不曾暴露分毫的最大依仗。
而她也正是借着这个优势条件,开始了她那漫长而又凶险至极的策反之路。
邢小梦想到这里,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策反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几个从上个时代残存下来的核心长老,也不是那些古神教的死忠。
那些人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早已回不了头了。
她策反的,是那些被古神教重新奴役而来的、原本是海盗出身,且修为相对较低的新奴籍修士们。
那些海盗,本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散修,或为生计所迫,或为仇家所逼,方才落草为寇。
他们之中,虽也有些人手上沾了血,却到底与古神教那些从根子里烂透了的魔头不同——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只是被古神教以魔神蛊强行奴役,身不由己,沦为了这魔教最底层、最卑贱、也最苦不堪言的奴籍。
他们被驱赶着交到她手上,由她负责统领着去开采魔灵矿,日复一日地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之中劳作,稍有不从,便被教内另一伙人派来的人用魔神蛊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们的灵石被尽数夺走,他们的修为被死死压制,他们的性命,更是如同蝼蚁一般,任人拿捏。
他们恨透了古神教,可却又被那魔神蛊拿捏得死死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她做的,便是让他们看见希望。
这三百年间,她以圣女之尊,借着巡查矿场、统筹灵石产出的由头,一点一点地接近这些奴籍修士。
她不着痕迹地,将救世军的通明剑阵能够祛除魔神蛊的消息,悄悄地散播出去。
她以灵石、以丹药、以庇护,一点一点地收拢那些心思活络、心存反意之人的心。
她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叫宁州;那宁州之中,还有一支军队,叫救世军。
那救世军,从不奴役修士,从不残害苍生,反而专门解放那些被魔道奴役之人,给他们自由,给他们尊严,给他们一条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起初,几乎无人肯信。
就算信了,可在那个救世军和古神教力量对比完全不对等的年代,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可邢小梦不急,也不恼。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行动,一点一点地,在这些人心底,种下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她表面上表现的堕落,安于享乐,行事残暴,性子淫乱。
可却从来不杀任何一个向她投诚的人,不夺任何一个向她诉苦之人的灵石。
她暗中替那些被克扣得最狠、被折磨得最惨的人,送去续命的丹药,替他们挡下几次催命般的酷刑。
她甚至在几次矿场坍塌的事故之中,不顾自身安危,亲自下到矿洞深处,救出了几名险些被活埋的奴籍修士。
就这样,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三百年的光阴,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窟之中,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
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也终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抽枝,散叶。
到得如今,邢小梦虽不敢说策反了古神教大部分的新奴籍修士,甚至在五十年前玄骨真人突破化神,成为古神教的第二位化神修士后,她还差点翻车。
若不是那恶饕老祖觉得无需横生事端,且五十年后不论结果如何,他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便成功偷渡飞升,前往上界了,无需再忧心古神教之事,本身古神教的一切都要交给她邢小梦以及其他人负责。且目前古神教的灵石产业依旧由她邢小梦一手掌控……
她能不能活到今日,还真是有些难说。
但终究,还是替救世军争取到了一批人。
那一批人,虽修为不高,大多不过筑基、炼气之流,金丹级的力量更是只有三人,却早已成了这古神教总坛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睛与耳朵。
他们散布在古神教各处,将古神教的一举一动,都纤毫毕现地送到了她邢小梦的耳中。
而此刻,便是这一批人,派上最后、也是最大的用场的时候了。
邢小梦缓缓地闭上眼,又缓缓地睁开。
窗棂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魔雾,似乎比方才又稀薄了几分。
隐隐约约地,她已经能够听见,从总坛的外围,传来了那久违的、令她心潮澎湃的声响。
那是救世军的喊杀声。
邢小梦猛地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惊动了静室之外守候着的一名侍女。
那侍女是古神教配给她的心腹,实际却早已被她策反,成了她最信任的内应之一。
“圣女大人,时辰到了。”
那侍女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邢小梦点了点头,那双幽深的蓝色眼眸之中,此刻再没有半分犹豫与忐忑,只剩下一种等待了三百年的、终于要开花结果的决绝。
“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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