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一晃甲子随风去，复入海外炼尸傀（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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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记得很清楚，那一日龙皇的突破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整个化龙海上方天雷滚滚、乌云蔽日，方圆数千里的海水都被天劫的余波搅得天翻地覆。九幽大圣潜伏在距离龙宫约莫千里之外的一处深海沟壑中，收敛了全部气息，静待结果。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白发绿眸的人类女子，修为不过元婴中期，却在龙宫内为龙皇护法。

九幽大圣起初并未在意这个小小的元婴修士，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散修想要趁火打劫。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它至今想来仍觉脊背发凉。

那个元婴中期的白发女子，直接唤出了一尊体型庞大、气势骇人的尸傀。

那尸傀，赫然便是无尽之海四大妖圣之一的浪方大圣！

九幽大圣与浪方大圣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同为无尽之海的化神妖圣，彼此之间的气息却绝不会认错。

那尊尸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毫无疑问就是浪方大圣——只不过那股气息中再也没有了生者的灵动与凶戾，只剩下死寂沉沉、冰冷刺骨的尸气。

浪方大圣，竟然被人杀了，还被炼成了尸傀！

而操控那尊尸傀的，便是那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元婴中期白发女修。

九幽大圣当时便吓得魂飞魄散，连龙宫的便宜都不敢再贪，悄无声息地从深海沟壑中溜走，一路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无尽海渊老巢。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战战兢兢，生怕那个白发女修杀红了眼，带着浪方大圣的尸傀找上门来，把自己也一并炼了。

好在那个白发女修此后再未出现在无尽之海上，九幽大圣这才慢慢放下心来，重新过起了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逍遥日子。

四百年的时光冲刷，让它几乎淡忘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

直到此刻。

眼前这个白发绿眸的化神女修，与四百年前那个召唤浪方大圣尸傀的元婴中期女修，两张面孔在九幽大圣的脑海中缓缓重合，最终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是她。

四百年前以元婴中期修为斩杀浪方大圣并将其炼成尸傀的，就是她。

如今她已经是化神修士了。

九幽大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触手尖蹿到了章鱼脑袋的天灵盖上，三只眼睛中的瞳孔同时缩成了针尖大小，金黄色的竖瞳中写满了惊惧。

它那颗硕大的章鱼脑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丈，海水漫过了它的下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如果四百年前元婴中期的她就能斩杀浪方大圣，那如今已经化神的她，杀自己岂不是易如反掌？

更要命的是，她竟然出现在无尽海渊，还刻意收敛气息用神识四处探查，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九幽大圣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让它浑身发冷的念头——她该不会是想把无尽之海的四大妖圣全都炼成尸傀吧？

浪方大圣已经折在她手里了，如今轮到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九幽大圣便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威严姿态。它那庞大的章鱼身躯在水中微微颤抖，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

触手在水中不安地扭动着，带起的暗流将海底的泥沙搅得翻涌不止。

它方才那句“区区金丹/元婴，安敢惊扰本座”的傲慢之语，此时只说到一半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憋得它三只眼睛都开始充血发红。

但九幽大圣终究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面子虽然重要，但和命比起来，面子屁都不是。它几乎是在零点零三息之内便做出了决定——认怂。

不仅要认怂，还要认得快、认得彻底、认得让对方不好意思动手。

于是在短暂的卡壳之后，九幽大圣的神识传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语气与方才的傲慢威严判若两妖，那浑厚的声线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与讨好，活像一个欺负小学生被当场抓包的不良少年在向班主任求饶：

“汝……汝也属一方强者，本座……本座无意与汝争斗，速速离去……莫要……侵扰本座修行……”

它一边传音，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触手，将它们缓缓缩回水下，连水花都不敢溅起太大。那颗巨大的章鱼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海里沉，原本露出海面的大半个脑袋，此时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还在水面上，三只眼睛露出水面，可怜巴巴地望着叶青儿，活像是泡在澡盆里只露出眼睛的小孩。

它说这番话时，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言语之间既承认了对方的强者身份，又表明了不愿争斗的态度，还委婉地请求对方离开。

按理说，化神修士之间若非有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对方听了这番话，多少也该给个面子，转身离去才对。

若是对方肯就此离去，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九幽大圣已经在心里发誓，只要这个白发女魔头一走，它立马潜入最深的海沟里闭关个三五百年，绝不再出来欺负那些弱小的人类修士了。

不，连商船也不劫了，财宝也不贪了，老老实实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若是对方不肯走，执意要动手——九幽大圣想到这里，触手又是一阵发颤——那就只能拼了老命逃窜了。

它在无尽海渊盘踞万年，对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海沟都了如指掌，海底深处更有几处它花费千年时间打造的隐秘巢穴，若是遁入其中启动阵法遮掩气息，对方未必能找得到自己。

打定了主意，九幽大圣便死死盯着叶青儿的一举一动，三只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等待着这个白发女魔头的回应。

然而叶青儿对九幽大圣这番求饶之词，并无半分转身离去的意思。

她立于青鸾舟船头，双手依旧负于身后，碧绿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那颗半沉在海中的巨大章鱼脑袋，心中却在快速回忆着碎星商会提供的情报。

按照救世军从碎星商会那里得来的情报，无尽之海共有四大妖圣，各自盘踞一方海域。

吞云海的吞云大圣性格最为温和，极少主动攻击人类修士，甚至在吞云海的商道上若有船只遇险，偶尔还会出手相助，被碎星商会的商人们称为“海上活菩萨”。

化龙海龙宫的龙皇覆海大圣继承了上古真龙的血脉，虽然性情高傲，却也通情达理，只要不触犯龙宫的规矩、不觊觎龙族宝藏，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与人类修士和平共处，甚至还在龙宫中设有专门接待人类使节的殿堂。

浪方海域的浪方大圣则是四大妖圣中最为凶残的一个，见人就吃、见船就毁，碎星商会的商船在浪方海域的损失率曾经高达三成以上，往来商旅无不谈之色变。

直到四百年前叶青儿以元婴中期修为将其斩杀并炼成尸傀，浪方海域才渐渐恢复了通航的安全。

而眼前这位无尽海渊的九幽大圣，则是介于吞云大圣的友善与浪方大圣的凶残之间。

按照碎星商会的描述，这九幽大圣有一个极为鲜明的性格特征——恃强凌弱。

若是你的修为达到了化神级别，实力足以与它抗衡甚至碾压它，那么你进入无尽海渊时它便会老老实实缩在海底，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甚至会像方才那样客客气气地请你离开，言语之中带着三分敬畏七分讨好。

碎星商会的化神修士当年经过无尽海渊时，这九幽大圣便是这般态度，甚至还主动送上了一些深海特产作为“过路费”，低眉顺眼地请对方高抬贵手。

可若是你的修为低于化神，比如只是个元婴修士，甚至只是个金丹修士，却不慎误入了无尽海渊正中央的这片海域——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九幽大圣会先藏在深海中，用神识暗中观察你。若是判断你的修为不如它，它便会突然从海面下冒出那颗巨大无比的章鱼脑袋，张开满是利齿的巨口，用神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讽和恐吓，故意将自身化神级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吓得你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它会欣赏你惊恐万状、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甚至还会故意用巨大的触手在你周围的海面上拍打，激起滔天巨浪，将你的船只颠簸得几乎倾覆。

玩弄够了，欣赏够了你的恐惧与绝望，它才会心满意足地伸出那些宛如山岳般粗壮的巨大触手，将你连人带船一并卷入无尽海渊的最深处。

到了无尽海渊的底部，你的储物袋、法宝、灵石、丹药，乃至你的身家性命，便尽数归了它九幽大圣所有。

那些被它吞吃的修士，尸骨无存，魂魄被阴煞之气侵蚀，化作无尽海渊中无数冤魂厉鬼中的一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碎星商会在这头章鱼怪手中吃的亏，简直数不胜数。

每年碎星商会的海上航运路线中，虽然大部分商船都会刻意绕开无尽海渊的核心区域，但海上航行不比陆地，风向、海流、风暴、海兽迁徙，种种变数层出不穷。

总有一些商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偏离航线，误打误撞驶入了九幽大圣的领地。这些商船一旦进入无尽海渊中央方圆万里之内，便如同羊入虎口，极少有能够全身而退的。

据碎星商会内部的统计，在过去的一千年间，折损在九幽大圣手中的商船不下三百艘，损失的货物价值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至于那些侥幸从无尽海渊逃出来的幸存者，提起九幽大圣的名字时无一不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有人被吓得道心崩溃、此生再无寸进，有人被触手拍击的余波扫中、落得个终身残疾，更有甚者被那三只巨大眼睛的注视吓得精神失常，余生都在噩梦中度过。

碎星商会也曾想过请化神修士出手除掉这头祸害。

可无尽之海上的化神修士本就稀少，碎星商会虽然财大气粗，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化神大能的。

那些化神修士要么闭关苦修、参悟飞升之道，要么坐镇一方势力、轻易不出山门，谁会为了区区一个商会的利益，大老远跑到无尽海渊来找一头化神章鱼的麻烦？

更何况这九幽大圣虽然可恶，却极有分寸。它从不招惹化神级别的存在，遇到硬茬子就低头认怂，从不硬碰硬。

这让它在化神级别的圈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仇家——那些有能力杀它的，它不得罪。

那些它得罪的，又没能力杀它。

于是这头狡猾的老章鱼便在无尽海渊中逍遥自在地活了数千年，越来越肆无忌惮。

直到碎星商会得知，叶青儿似乎有出海猎杀妖圣的打算。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碎星商会的高层便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敲锣打鼓、高喊着“救苦救难”地把有关九幽大圣的各种情报往救世军总部送。

航海图、水文志、目击记录、活动规律、战斗方式的推测、海底地形的勘测、甚至是数百年来九幽大圣每一次袭击商船的时间地点和具体细节，事无巨细，林林总总，足足装了三个储物袋。

碎星商会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份详尽的“猎杀建议书”，从如何引诱九幽大圣上钩、到如何在深海中追踪它的行踪、再到如何破解它的触手攻击和遁逃手段，写得密密麻麻，简直比九州某些宗门的功法秘籍还要详尽。

叶青儿在出发前仔细研读了这些情报，对九幽大圣的习性早已了然于胸。

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头老章鱼方才那番“速速离去、莫要侵扰本座修行”的求饶之词，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的退让，而是它面对强者时的生存本能。

若是叶青儿此刻转身离去，不出三日，这九幽大圣便会故态复萌，继续在无尽海渊中欺凌那些修为不如它的修士，继续掠夺商船、吞吃人命，继续逍遥自在地做它的“妖圣”。

更何况，叶青儿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猎杀化神妖圣、炼制尸傀。

她万里迢迢从百草洞航行至此，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横穿了半个无尽之海，就是为了找到这头老章鱼。

如今目标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因为对方几句讨好的话便打道回府？

四百年前，她还只是元婴中期，就敢单枪匹马闯入浪方海域，斩杀凶名赫赫的浪方大圣。

如今她已踏入化神之境，实力比当年强了不知几何，若是面对一头只会欺软怕硬的九幽大圣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她修这仙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此处，叶青儿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她那双碧绿的眸子里不再是先前的平静淡然，而是燃起了一团灼热的战意。

下一刻，几十根鹤喙针同时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向着九幽大圣所在之处杀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