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同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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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汉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话，可脸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们几个言词恳切，所言都是战场铁血的硬道理。
乱世征战，带上毫无战力的百姓，无异于自缚手脚，前路凶险倍增。
陆阳沉默伫立，晚风拂动一身染血的衣袍，肩头的剧痛阵阵袭来，却不及心底的万千纠葛。
然后抬眼望去，眼前的百姓个个满身伤痕，孩童躲在父母怀中瑟瑟发抖，妇人眼底含泪，青壮满心仇志。
他们皆是乱世浮萍，命不由己，家园破碎，亲人尽亡，已是世间最可怜之人。
又如何忍心弃之不顾？
弃他们于此，纵使暂时躲过此劫，待后金大军折返，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百姓，终究逃不过被屠戮劫掠的结局。
所谓自行入关，路途迢迢，也有鞑子游骑遍地，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只怕很多人会死在逃亡路上。
一念及此，陆阳的思绪骤然飘远，想起看过的三国演义。
昔年刘备驻守新野，听闻曹军南下，十来万百姓自愿追随，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不离不弃。
可后世人多为浅薄妄议，唾骂刘备假仁假义，嘲讽刘备携民渡江那是沽名钓誉，甚至有的大聪明还恶意曲解，他裹挟百姓，以人为盾，阻挡曹军兵锋。
可很少有人看得清，这乱世人心。
其实从不是刘备强带百姓，而是百姓惧曹兵屠城之祸，自愿跟着刘备走的。
刘备如果不带百姓，能跑得更快，也能保全自己的家。
可刘备没有那样做。
他带上自愿追随的十几万老百姓，宁可慢慢走，然而最后被曹兵追上，就连自己两个夫人都死在乱军之中，糜夫人投井，甘夫人死在途中，只剩下一个襁褓里的阿斗，被赵子龙七进七出拼死救了出来。
那些人骂刘备假仁假义，可他们忘了，是老百姓想要追随刘皇叔。
那些人刘备拿老百姓挡刀子，可他们忘了，如果刘备狠下心扔下老百姓，他绝对能跑得更快。
那些人刘备收买人心，可他们忘了，这世上没有哪个收买人心的人，愿意拿自己老婆孩子的命去换。
陆阳望着面前这一百多个命不由己的百姓，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孙龙。
孙龙以为陆阳要松口了，脸上露出一丝松动，可陆阳开口出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孙龙，”陆阳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铁钉钉在石板上，“如果是你爹娘，你姐妹在这群人里头，你带不带？”
孙龙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如果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别扔下你，我带不带？”
陆阳又问。
孙龙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可终究什么也没出来。
陆阳拍了拍孙龙的肩膀，力道很重：“我知道你为兄弟们好。可这些人是老百姓。咱们是大明将士，守的就是大明百姓。要是今天把这些人扔了，明天碰上一拨，再扔一拨，那咱们跟那些鞑子有什么两样？那还打什么仗？还守什么山河？”
周无机站在一旁，将孙龙四人的话听了个真切。
然后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忽然开口了，“陆先生，带上吧。”
陆阳转头看向周无机。
周无机靠近陆阳，压低声音缓缓道：“你我如今困在此地，进退皆不由人，根本寻不到脱身之法，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前路纵有后金铁骑拦路，大不了便是再战一场。贫道在此已经厮杀四月，手上杀的鞑子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早已无惧鞑子，多些人手，多几分生机，纵使前路凶险，也胜过抛下百姓，独善其身。”
孙龙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周无机抬手止住了他：“贫道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可你们想想，若把百姓扔下，不管他们死活，要如何心安？带上他们，护着他们，或许也是生路。”
孙龙四人面面相觑，终究没再话。
陆阳重重颔首，目光骤然坚定，沉声道：“好。既然周道长也赞同，那便全员同行，奔赴坳子堡。”
话音下，场中一百余百姓瞬间欢呼。压抑已久的呜咽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老人们颤巍巍抬手抹泪，妇人们相拥而泣，一众青壮握紧拳头。
孙龙四人齐齐拱手躬身，沉声应命：“听凭将军调度！”
“孙龙，李虎！”
孙龙和李虎齐齐上前一步，抱拳应道：“在！”
陆阳道：“你二人去清点后金骑兵那些还在镇上的战马，看看有多少是没受伤的，鞍具缰绳还全不全的，统计个数报给我。”
“是！”
孙龙和李虎领命而去。
陆阳又转向黄杰和孔汉：“你二人去问一问这些百姓，谁会骑马。不用精通，只要能骑，不摔下来的就算。咱们有一百多号人，光靠两条腿走到坳子堡太慢，能骑马的都骑上，牲口不够就轮流驮人，老弱妇孺优先。”
“是！”黄杰和孔汉也转身去了。
陆阳自己走到那群百姓面前，提高声音道：“诸位，我陆阳既然答应带你们走，便一定带你们走到坳子堡。不过在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办。第一，镇上殉难的百姓尸骨不能就这么曝在野地里，得入土为安。第二，镇上的粮食、衣物、能带走的家什都收拢起来，路上要用。第三，天亮之前，所有人都要吃一顿饱饭。咱们空着肚子，走不出这座山。”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抹着泪道：“将军想得周到……老汉我别的干不了，埋人的事，老汉还能搭把手。”
那个跪在妻子尸体旁的年轻男人也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坚定：“我也去。”
那十几个嚷着要当兵的青壮汉子更是齐声应道：“我们听将军安排！”
看着百姓都能听从安排，周无机心里顿时镇定不少。
然后看向陆阳身边，再次压低声音道，“陆先生，你我困在这个灰仙幻境里，但贫道感觉你是越来越像一位将军，你可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迷失心魂。咱们还得寻找离开这个灰仙幻境的破绽。”
“你尽管放心，周道长，我心里有数。”陆阳点了点头，示意周无机放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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