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江南账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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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砸。”

林溪的声音从案边传来。

李福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听见这三个字，又回过头。

她没看他，只将那根铁芯重新夹进皮垫。

“这上头记的是天授十二年的事。今夜船上有没有炉，炉里有没有人，咱们还不知道。”

卫渊撑着桌沿，膝下的白布慢慢洇出一块红。

外头又滚过一阵雷。

他等雷声过去，才松开攥着货单的手。

“李福，补一道令。弩带过去，先验炉，人没离开船底，不准放箭。”

“若已经点火……”

“让高明看着办。”

卫渊停了一拍。

“告诉他，救人，不是替本王泄火。”

李福应了，叫来亲兵，当着卫渊的面将话复述一遍。

门重新掩上时，林溪端起温水，往他腿边挪了挪。

“坐吧。你站着，也不能叫船走慢些。”

卫渊弯下膝，伤处绷得他后背一僵。

坐下以后，竟有片刻没能说出话。

桌上的麦糊还在，碗沿落了几粒铜屑。他伸手将碗往里推了推，推完才发现，这会儿谁也不会吃它。

周朗便在这时到了。

他把一包账册抱在胸前，外衣淋透，夹在衣内的纸倒只湿了边角。

“甲三十六的底册，臣找到了。另外，天授十二年北仓的……”

“先看船。”

卫渊将苏瑶送来的两页货目推过去。

“旧案不撤。先找今晚凭什么能扣住他们。”

周朗捏着册角的手停了一下。

“是。”

他把袖中另一张纸往深处塞了塞，腾开条案。

两页货目铺平，灯火照着纸上密密的数字。苏瑶在几处船号旁点了红点，却没写这些货物最后交给了谁。

李福凑过去：“这不是全账？”

“是挑出来的几项。”

周朗翻到背面。

“只凭这个，连重报一笔钱都定不下来。装船、过关、报账，可能各记一个日子。”

卫渊问：“缺什么？”

“内府留的结算联，本月铜料脚费簿，还有对应的领讫条。”

“领讫条归收发房。”李福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地方如今……”

“你拿不到？”

李福抿住嘴，片刻后将腰牌递给身后的内侍。

“就说我查旧欠。谁不肯给，让他写个不肯给的条子，签名。”

内侍接了腰牌，小跑着去了。

雨渐渐小了。

屋里人来人往，地面越踩越脏，学徒拿来的干草也很快泡成一团。

卫渊望着门口，听见周朗拨动算盘。

拨了几下，又停住。

“怎么？”

“日子对不上。”

李福低头看账：“内府月底才结一次。船都走出几百里了，这边还没落账，不稀奇。”

“所以先不看日子。”

周朗另拿一张纸，将船号、货重、脚夫人数各写一列。

“按船对。”

——

南水关的闸楼下，积水没过鞋底。

高明接到补令时，两个抬弩的兵正往墙根靠。他让人把弩藏进废苇棚，自己解下佩刀，交给身后的亲兵。

“别围掌柜。看住车、船，还有换衣裳出来的人。”

“那盐袖子的呢？”

“找着了盯住，先别惊他。”

水关灯笼进了雨，灯纸软塌塌贴着骨架。靠岸几条船挤在一处，缆绳绷紧，又随着水势松下来，磨得木桩咯吱响。

一个炉工蹲在棚下，正从鞋里往外倒水。

高明递过去半块干饼。

“广济行还没起炉？”

“起什么炉。细炭搬进去两筐，不让碰。”

炉工看了一眼饼，还是接了。

“说等师傅验料。验到这时辰，我家孩子早睡了。”

“哪条船？”

“里头那条。你别往上凑，搬炭的都搜身，连火镰也扣。”

高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船尾罩着油布，看不见炉口，也看不见人。

没点火。

他在心里过了这三个字，没往下想。

闸楼口有人催船。

“酉时二刻的牌，你们拖到现在，还放不放？”

水关小吏捧着一张凭单，苦着脸迎出来。

“内府免验，真有耽搁，算谁的？”

高明接过单子，看了看货重。

“免开箱，还是免过秤？”

小吏没答。

高明指向外侧那条船。

“报的是废铜，它压水的那道旧漆都露出来了。你放出去，下关复秤不够，追的是你的签。”

“也许是换了压舱石。”

“那就把换石的单子补上。”

小吏将凭单折了又展开。

“我只能停一轮闸。再久，得有上头的文书。”

“够你先查一轮。”

——

铸印房里，周朗把两页账并在了一处。

“买粮二十四石，脚夫七人，途中损耗三斗二升。”

他点了点另一页。

“又是二十四石，七个人，三斗二升。”

李福道：“一船拆开报账，也有这规矩。”

“若是一船，这两张凭什么都领了全款？”

周朗将结算联往上挪，露出两处不同的领款日期。

“日子能错开。可连撒在路上的粮都一样，得请经手人来说。”

卫渊正要伸手，林溪用剪刀柄挡住他。

“别挪。血还没止住。”

“把灯移近些。”

“灯也烫。”

她嘴上这样说，还是用破布垫着灯座，往前移了半尺。

门外有人报，赵恒遣回来的亲兵到了。

带来的不光有话，还有陶满仓那张折得发软的工钱条。

“陶满仓认得柜台，说柜沿缺一块，欠钱时，他拿拇指抠过。可今日柜上不认旧条，让他找原先的账房。”

“人呢？”卫渊问。

“还在那边等。他怕咱们把他当一伙的，起先说认不得。后来听说旧条全作废，追着人骂了一句。”

“骂什么？”

亲兵有些为难。

“说……换了本账，欠他的钱就不是钱了？”

卫渊低头看那张凭条。

边上有泥，也有一点干了的血。

“告诉他，只认柜台，不必认人。工钱条要留原件，给他抄一张，按手印。”

周朗接过条子，照着背面转记的小字往下查。

两页。

又翻一页。

湿纸粘住了，他没敢硬扯，用指甲一点点挑开。

“在这里。”

“多少？”

“一百七十六文，尾欠八十八文。原来记轿脚，转到铜料脚费，连原条号都带过来了。”

李福慢慢把手拢进袖里。

“商行替内府垫钱，本来就有。马场借他们的账，也未见得犯法。”

“这话对。”卫渊说。

李福抬起头。

“先记同处结算，不记私通。”

周朗落下几笔，却没合账。

“那几笔军需粮款，总得有粮。”

新送来的领讫条摊了半桌。他核过仓收，又核送营回执，最后把三张没有领粮签押的支出联单独放下。

“眼前这些联里没有。还得查营里的原簿，不过，报账时少不得的那半张回执，这里没夹。”

李福道：“或许装错了册。”

“那就找。”

周朗声音低了些。

“我没说谁吞了粮。可不能写上军需两个字，钱便算花明白了。”

卫渊手指停在一处细小的转记号上。

“这一笔，跟甲三十六对。”

周朗拿来底册。

同一号段，同一处水关货场。只是其中一张记入账日，另一张记交接日，差了两天。

卫渊问：“粮没进仓，替谁付了船钱？”

屋里没人答。

周朗将那些零碎支出重新挪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