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分毫不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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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檀微微颔首,转身从后方的木架上取下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放在了大案正中央,轻轻解开了系绳。
包袱里摊开的,并不是什么珠宝玉器,也不是前朝的密档契券。
那是一件衣裳。
一件极其寻常、甚至可以粗陋到了极点的棉袄。
那棉袄面子用的是北方最劣等的麻布,由于穿得太久,领口和袖口全磨成了毛刺,表面结着一层黑亮发硬的油污与泥垢。
更让人心惊的是棉袄破损处露出来的填充物——里面塞着的根本不是洁白的棉花,而是发霉结块的芦花、扯碎的烂麻丝,甚至夹杂着大片发黑变硬的干鸡鸭禽毛,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腥味。
钱万财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掩住口鼻,往后仰了仰身子:“郑爷,这……这是哪个要饭叫花子身上扒下来的腌臜物什?拿这东西出来作甚?”
“这是昨夜,东门外冻死的一名保定籍流民身上脱下来的。”
郑毅的声音极低,平缓得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账内的温度却仿佛随之一冷:
“这件衣服,是他在青县官道旁的黑市上,用他老娘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只二钱重的镏金银簪子,外加一亩上好水浇地的绝卖地契,从当地粮布贩子手里换来的。”
郑毅伸出两根手指,挑起那截破烂的棉袄袖子:
“两钱碎银,一亩良田。
就换了这么一件塞满了烂禽毛、漏风透骨的破布袋子。
昨夜子牙河结冻,他在窝棚里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死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胸膛冻得跟石板一样硬。”
李万山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脸上的商人市侩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沉重的叹息。
“郑总使……”李万山放下茶碗,涩声道,“老朽虽生长在江南,但也听过北地‘苦冬如过鬼门关’的法。
往年九边无战事,关内的皮毛、晋地的老羊皮还能顺着官道往关里运,直隶、山东也有大片的棉田,百姓虽然苦,但家家户户织土布、填碎棉,凑合着也能熬过腊月。”
李万山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
“可今年……北狄大军一路南下,把宣大、蓟镇、保定三府的几千座村全烧成了白地!棉田被战马踩烂,纺车织机化成柴火,连农家蓄养的绵羊都被抢得一干二净!如今整个北方,棉花彻底绝收!”
“不仅绝收,官道和运河一断,商路断绝。”
钱万财也忍不住插话道,神色有些激动:
“郑爷,您不知道,老钱我来临芦驿之前,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德州城!那德州城里的布庄粮行,如今简直黑了心肠!一件江南运过去的最寻常的中号粗布棉袄,市价已经喊到了整整四两五钱雪花银!若是稍微厚实一点、用整块新棉花缝的大号棉服,甚至要卖到六两银子一件!六两银子啊!寻常庄户人家种三亩地,丰年折腾一整年,扣了田赋嚼裹,手里也攒不下三两现银!这哪里是卖衣服?这分明是拿着刀子割平民的肉啊!”
钱万财咽了口唾沫,商人逐利的本能让他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凑近郑毅:
“郑爷……您手里握着天下兵马转运使的大印,运河沿途所有关卡水闸,一律免验免税!咱们江南商会名下有七万张织机,松江的棉布、苏州的成衣工坊多得堆积如山!只要您一句话,老钱我立刻组织两百艘大船,把江南的棉服全拉到德州、通州来!”
钱万财搓着肥手,眼中满是兴奋的油光:
“咱们不用卖六两,咱们只卖三两五钱银子一件!不仅名声好听,叫‘体恤灾民、平价售衣’,而且扣除织造与人工,一件衣服咱们净赚二两雪花银!十万件就是二十万两!郑爷,这可是泼天的横财啊!朝廷那边于少保怪罪不下来,南边的工坊还能全盘盘活,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账内安静了下来。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记哔啪的脆响。
钱万财满脸堆笑地看着郑毅,只道这位年轻的枭雄必然会心动——毕竟没有哪个统兵打仗的将军会嫌银子扎手。
然而,郑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讥讽都没有,只是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看得钱万财后背发凉,脸上的肥肉渐渐僵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虚汗。
“钱万财。”
郑毅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一件卖三两五钱银子。
德州城里那些富户绅衿、逃难的官宦家眷,自然买得起;城里开粮栈、倒卖青盐的黑心掌柜,也买得起。”
郑毅站起身,走到大账门口,伸手撩开了一半厚重的布帘。
风雪呼啸而过。
大账外头,数十名衣衫单薄的难民汉子正推着沉重的石磙,一步一步在大道上夯土。
每个人的脸上全是一道道被寒风割裂的血口子,呼出的白气在杂乱的胡须上结成了白霜,脚步沉重而麻木。
“他们,买得起吗?”
郑毅指着外头的风雪,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钱万财:
“顺天府城外三十万无家可归的流民,买得起吗?”
“临芦驿里那四万刚刚从刀口底下捡回一条命的妇孺,买得起吗?”
“九边重镇那些拿着十八尺长矛、替朱家江山在前线挡狄虏铁骑的边军军户,买得起吗?!”
连续三声质问,重重砸在钱万财的心口上,砸得这位富可敌国的大盐商面红耳赤,浑身肥肉剧烈颤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
“郑爷息怒!老钱……老钱就是个满身铜臭的下贱商贾,嘴上没把门……老钱知错了!全凭郑爷吩咐!全凭郑爷吩咐!!”
李万山也连忙起身长揖到地:“郑总使心怀苍生,老朽佩服。
只是……总使方才要把北方棉服的价格彻底打下来,不知总使心中的这个‘价’,到底是多少?”
郑毅收回手,布帘重重下,挡住了满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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