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我是孟晓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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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尔兰那个小岛上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姜夔就已经彻底放弃了“旅游”这个概念。

原本是想着找个安静地方待两天，结果船一靠岸，雪乃看见岛上大片大片的农田和石头垒的矮墙，眼神就不对了。

岛上居民不多，拢共也就百来号人，大多以种菜和养羊为生。房子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石头小屋，屋顶铺着草皮。

旅馆老板是个叫帕特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给了他们一间靠海的小屋。钥匙往姜夔手里一塞，说你们随便住，早饭自己去后头菜园子里摘，鸡蛋找母鸡要，晚上记得关窗，海风大。

第一天还算正常。两人沿着岛上的土路走了走，看了看海崖上的灯塔，姜夔拍了几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帕特扛着锄头从门口经过，雪乃正在院子里站着。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姜夔端着咖啡出来的时候，雪乃已经换了身旧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把铁锹。

“你干什么？”

“种菜。”雪乃头也没回，跟着帕特往田里走。

姜夔端着咖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认命地把咖啡喝完，换了身衣服跟上去。

帕特的地不大，但荒得厉害，说是前两年腰不好就没怎么管了。

雪乃问能不能借块地种点东西，帕特乐呵呵地说随便种，种出来算你们的，就是别把羊放进去。

于是接下来一个多月，两人就真在岛上种起菜来了。

翻地、除草、撒种子、搭架子，雪乃干得比姜夔还起劲。

她手巧，搭豆角架子的时候竹竿插得整整齐齐，绳子绑得利利索索，帕特看了都点头。

姜夔主要负责挖土和挑水，腰酸背痛了好几天，手掌上磨出两个水泡，破了之后结痂，结了痂又磨出新的。

头两个礼拜地里没什么动静，姜夔每天早上去看一遍，回来跟雪乃汇报说还是土。

雪乃说你急什么，又不是变魔术。

第三个礼拜，豌豆先冒了头，绿油油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的。姜夔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好笑，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快四十年，种菜还是头一回。

雪乃蹲在他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后来西红柿也红了，黄瓜也能摘了，豆角一串一串挂在架子上。

雪乃每天早上拎着篮子去地里转一圈，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帕特的老婆玛琳教她做了一道爱尔兰炖菜，里面放羊肉、胡萝卜、土豆和芹菜。雪乃自己往里加了把豆角，炖出来味道还不错。

姜夔吃了两碗，摸着肚子说比城里馆子强。

雪乃的皮肤确实黑了一点，原本是那种不怎么见太阳的白，现在脸颊和胳膊上多了一层很浅的小麦色。

姜夔自己的胳膊也晒出了短袖印，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他看着雪乃蹲在水池边洗西红柿，突然来了一句：“要不就住这儿算了？”

雪乃手上没停，水龙头哗哗冲着西红柿，她头也没抬：“好啊。”

姜夔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她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

雪乃把洗好的西红柿放进篮子里，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说：“反正回去也是一堆事，你不觉得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姜夔想了想，“就是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那就当它是假的。”雪乃拎起篮子往屋里走，“假的也行，过一天算一天。”

于是又在岛上多待了快半个月才走。

走的那天帕特送了他们一罐自己腌的橄榄，玛琳塞了一包晒干的香草，说回去炖菜的时候放一点。雪乃把剩下的菜种子装进袋子里带走了。

回到N市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姜夔说要带雪乃去他老家看看，真正的老家，不是N大宿舍楼。

从N市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换了趟三轮蹦蹦，最后一段路连三轮都进不去，只能走路。

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远处有几间瓦房，烟囱冒着烟。

雪乃问还有多远，姜夔说快了，就在前面那个坡后面。结果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

那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坡上坡下。房子都是老式的瓦房，墙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搁着茶缸。

姜夔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下棋的老头里有一个他认得，姓刘，外号刘老蔫，以前就爱在村口下棋，输了就挠头，赢了就哼小曲。

姜夔小时候蹲在旁边看过好几回，刘老蔫还嫌他挡光，挥手撵过他。

现在刘老蔫头发白了不少，脸上褶子也多了，但挠头那动作一点没变，正抓着一把棋子在那儿琢磨。

姜夔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刘老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琢磨棋盘，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棋走臭了”。

他压根没认出来面前站的是谁。

姜夔又往村里走。

坡下第三间瓦房，房顶上长了草，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这间房子他记得最清楚。堂屋靠墙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方方的纸盒子，印着“小霸王学习机”。电视是老式的大方块，开机要等好久。院子里有棵枣树，结的枣子不大，但甜。

现在那棵枣树还在，只是矮了不少，枝桠被砍过几回。

院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旁边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递扳手。

姜夔站在路边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抬头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修车去了。

那男孩倒是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外乡人有点奇怪。

姜夔没再往里走。

他记得这间房子，记得院子里的枣树，记得夏天在树底下铺凉席睡午觉被蚊子咬得满腿包。

但住在这里的人跟他记忆里的那间屋子，除了房子本身之外没有半点关系。人换了一茬，连味道都换了。

雪乃跟在后面，没问。她看得出来姜夔在找什么。

他东张西望地走了一圈，从村头走到村尾，又走回来，最后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不走了。

“我以前住那边。”他指了指坡下第三间瓦房。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姜夔摇了摇头，“那个修车的是谁我不知道。下棋那个老头我倒是认得，以前就住村东头，爱下棋，输了挠头，赢了哼曲。不过他认不出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

雪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没说话。

“走吧。”姜夔把手插进兜里，往村口的小卖部走。

小卖部门口摆了两台街机，一台拳皇，一台三国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姜夔认出他是村西头王家的老二，以前在镇上念书的时候跟他哥一个班。

不过王老二显然不认得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下头：“买啥？”

“这两台还能玩吗？”姜夔指了指街机。

“能玩，投币就行。”老板又低下头看手机去了。

姜夔去柜台换了十个一块钱的硬币，回来塞进拳皇的投币口。

他选了个八神庵，打了两把电脑，手感跟小时候差不多，连招还能搓出来。

雪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姜夔递给她几个硬币：“试试？”

雪乃选了个不知火舞。

第一把被电脑打了个完美，第二把稍微好点，第三把居然反杀了。

姜夔不服气，换了个角色又打了两把，输赢各半。

小卖部老板抬头瞄了一眼，说你们玩得还挺好。

傍晚的时候，村里几个小孩跑过来，领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后面跟了四五个小不点，趴在街机旁边看。

姜夔问他们玩不玩，男孩摇头说不会，就在旁边看。

雪乃把位置让出来，问他们平时玩什么。男孩说跳房子，还有拍画片。

姜夔说那我们也去。

跳房子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的格子，拿块石头当子儿。

姜夔先跳了一遍，脚踩线了两次，小孩们笑成一团。

雪乃跳得倒是很好，一步一格，稳稳当当，跳到最后一格的时候还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