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留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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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牛皮纸文件袋被她放在书桌最天早上打开抽屉拿课本的时候都能看到它——棕黄色的牛皮纸边缘,露出一截白色的纸角,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提醒她时间在走。
周三的时候,她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十几分钟,没有打开。周四的时候,她打开了,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每一条都是中文,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她翻不过去。周五的时候,她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拿了一支笔,在某些条款旁边画了圈。关于脑电波监控的,关于训练强度控制的,关于大脑修复的具体步骤和时间表的。她画了很多圈,但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协议不是用来商量的,是用来签的。
周六,她去了行政楼。
不是陈先生叫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她走到贵宾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她来过很多次的房间——长桌、椅子、百叶窗、日光灯。她忽然发现这间房间没有窗户,那扇百叶窗是假的,钉在墙上,从来打不开。她一直以为百叶窗外面是天空,原来不是。只是一面墙,刷了白色的漆,装了百叶窗的叶片,让人以为外面有光。
她转身走了。
周日下午,苏云烟去了文学院。
陆鸣在。他在写东西,桌上堆满了稿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的划掉了,有的画了圈,有的在旁边打了问号。他看到她进来,放下笔,把稿纸拢成一摞,用一本书压住。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苏云烟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那本书是她的——陆鸣送她的那本空白笔记本,她一直带在身上,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拿出来过。他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米国来找我了。”她说。
陆鸣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她,等她继续。
“他们说,在华国我是实验品,在米国我会是科学家。他们给我看了课程表,安排了教授,还有一个和我类似的人来给我上课。他们说,我有另一种选择。”
“然后呢?”
“然后陈先生找我。他说我的大脑有先天损伤,如果留在华国,他们会保护我,最后会修复我。如果去米国,我会在三年内崩溃。”
陆鸣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的?”
苏云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空白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摸起来像皮革,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磨损的边角,感觉像在摸自己的皮肤。
“我想去米国。”她说。
陆鸣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米国更好。是因为我想自己决定一次。不是被别人测试,不是被别人安排,是自己决定。”她的声音有点抖,“但陈先生说,我自己决定的结果,是死。”
陆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文学院楼下种了两棵栀子花,开了,白色的,香气浓得像要把人腌透。苏云烟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民国世界里的那个院子。也有一丛栀子花,也在五月开,也是这个味道。沈先生站在栀子花旁边,穿着军装,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的脸她记不清了,但栀子花的味道,她记得。大火没有烧掉味道。也许味道不是记忆,味道是记忆的影子。影子烧不掉。
“你知道你为什么想走吗?”陆鸣问。
苏云烟想了想。“因为我不想当实验品。”
“不是。”陆鸣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想走,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留下来,你会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害怕大火会把你烧光,你害怕那些测试会把你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你害怕失去自己。所以你想逃。逃到一个你以为不会失去自己的地方。”
苏云烟的眼眶红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陆鸣说,“你逃不掉的。不是因为华国会抓你,是因为你的根在这里。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语言习惯,你的情感模式——这些都是中文的,是华国的,是你从出生起就被塑造的。你可以学英语,学韩语,学任何语言。你可以去米国,去任何国家。但你的根,拔不出来。一棵树要连根拔起才能活,那还是我吗?”
苏云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鸣没有走过来,没有安慰她,没有递纸巾。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让她哭。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有人来挖我。米国,欧洲,都有。他们说,你来我们这里,你可以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没有人审查你,没有人删改你。我心动过。我甚至买了机票。但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想——我走了,这棵树还在吗?这棵树不是我的树,但它是我的树。我看着它长大,从一棵小树苗长到现在这么高。我认识它每一根枝丫,每一片叶子。它被虫蛀过,被风吹断过,被大雪压弯过。但它还在。它还在长。我走了,没有人认识它了。它会变成一棵普通的树。一棵谁都不认识的树。”
他转过身,看着苏云烟。
“我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这棵树,舍不得这间屋子,舍不得这个城市的雨。这些舍不得,就是我的根。你也有你的舍不得。你知道是什么。”
苏云烟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她不在乎。她看着陆鸣,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井一样,看不到底,但你能感觉到
“我舍不得。”她说。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方程教我的那些结构。舍不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舍不得——”她顿了一下,“舍不得大火烧掉的那些东西。它们不在了,但我舍不得它们。如果我走了,它们就真的不在了。连舍不得的人都没有了。”
陆鸣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柔软。
“那你已经决定了。”
苏云烟点了点头。
周一上午,苏云烟去了行政楼。
贵宾室里,陈先生已经在了。赵将军不在,李教授不在,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看到苏云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文件袋。苏云烟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已经签好了,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她的名字写在上面,黑色的墨水,字迹很稳。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推到陈先生面前。
“我签了。”
陈先生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她的签名,然后把协议放回桌上。
“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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