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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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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放映室里最后一点亮光被吸走了。

姜小军在李乐旁边坐下,屁股下的弹簧发出一声年迈的呻吟。

屏幕上的灰从暗处浮出来,先是颗粒状的,然后慢慢聚成一片天空。

那是云贵高原的春天,天低得快要压到屋顶,稀薄的光线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风从画面外吹过来,吹动晾在院子里的一件白衬衫,袖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人还在里面。姜小军把季节拍得像一则被遗忘的旧约。

片头走完,故事便落下来。

和记忆里的不一样,许是粗剪版,没有按照最后成片的顺序,又或者因为别的原因的,让这部片子的故事线发生了偏转。

李乐托起下巴,看下去。

疯妈穿着一件斜襟布衫,脚上是一双胶鞋,鞋帮沾着泥。她站在一条铁路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镜头没有急着推近,而是停在一个中景上,让她整个人嵌在那片灰绿色的田野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剧情赋予意义的身影

她开始沿着铁路走,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放在路肩的枕木上。一直在捡石头,一块一块地码起来,像是在筑一道看不见的墙。

直到她走远了,镜头才摇过去,那道矮矮的石墙已经码了几十米长,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理所当然。

姜小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这场戏拍了两天,就为了等她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每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到两点十二分,就那五分钟。第一天她走快了,第二天下雨了。”

李乐没接话。

屏幕上,疯妈走到铁路尽头,站住了。她抬起头,望向远方,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但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沉淀。不是悲伤,不是等待,更像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某种事实之后的安静。

光线在这时候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斜切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布包在她怀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面呼吸。

姜小军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那个光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当时我们已经在收设备了,气象预报说下午转阴,结果就在最后一刻,云裂开了。”

“大伙儿已经脱了棉袄准备收工,我喊了一声别动,她回头,那个表情是真的,她以为收工了,被我叫住的时候脸上的反应,不是演的。”

李乐看到那个瞬间,阳光落下来,疯妈回头,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是某种被光线照亮的了然。

那不是一个演员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猝不及防的时刻被捕捉到的真实。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李乐问,“让我觉得钱花得值?”

姜小军笑了一声,“让你知道,有些镜头不是我能控制的。”

画面切花,俯拍。一条暗红色土路蛇一样蜿蜒进寨子,两畔是泼墨般厚重的绿,橡胶林、芭蕉、不知名的藤蔓,被柯达胶片的颗粒感压得发旧,却又在高饱和度里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妖冶。

镜头沿着路面低飞,掠过一双赤足,疯妈光脚踩在晒得微烫的红土上,脚踝细瘦,青筋隐隐,步子不急不缓,像在走一条只有她认得的路。

背着一筐鹅卵石,石头的圆润和她的嶙峋形成一种古怪的对仗。

远景是灰蓝的山脊线,天空只占画面最上端六分之一,压得很低,像那个年代所有人头顶都悬着一块看不见的石板。

疯妈爬上一个土坡,把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镜头不动声色地推成中近景,脸入画:颧骨微凸,眼底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痕,嘴唇抿着一丝笑,不是欢愉,是某人临终前才有的那种松弛。

她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风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抬眼往坡下望了一眼,那目光穿过镜头,像在看十八年后会跪碎这只碗的儿子。

“嗒”一声,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摁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红泥,转身往回走。

画外传来鹦鹉学舌的“我知道....我知道....”,尾音被林子吞掉。

切,树上挂着一双鱼鞋,鞋帮上黄须子微微晃。

再切,疯妈已经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昏黄光翻一封被摩挲得快透的信,“阿辽沙”,“李不空”,她嘴唇无声地念。

李乐翘着二郎腿,目光在荧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偏头看姜小军,“开场这场,我妈还是你定的调?”

姜小军嘬了口烟,他精明着呢,眯眼看屏幕,“敏姐来的第一趟,待了十一天。回去画了三张色卡,说这故事是被暴晒过的梦,不能按常规灰拍。要红土、要孔雀石绿、要疯妈那件褂子的靛蓝拿植物染,不能用工业染料,敏姐说工业染料没魂。”

“没魂.....”李乐重复了一遍,似笑非非笑,“行。那三张色卡外加你坚持要用剧组去云南实地染那批土布,运费、人工、滞拍,这我给你记上。不过,协议写的清清楚楚,溢出部分只允许上浮百分之二十。你现在实花多少心里有数没有?”

“浮呗。”姜小军弹弹烟灰,浑不在意,“超的部分从我校对后期分成里扣,合同白纸黑字,我签过。你当我会赖?”

“你当然不会赖,”李乐说,“你只是每次把超变成动词,不停地超、持续地超。诶,这鹅卵石哪来的?”

“当地河边捡的。”

那白宫里摆的那套重新粘好的碎碗碎壶呢?”

“道具组粘的。”

“粘了多久?”

“半个多月吧。碎了的东西重新拼起来要有被时间赦免的感觉,不能看出胶痕。老曹找了故宫修瓷的师傅过来,点漆。”

“点漆……你干脆把乾隆爷请来给题个跋。这镜头好看是好看,疯妈那眼神奇怪,明明疯着,倒像唯一清醒的人,但这组航拍加俯拍加重新搭坡面,少说烧掉我一辆普桑。”

姜小军嘿嘿一乐,拿烟头指了指屏幕,“你就看值不值。”

“这段戏说的是,别人都活在规矩里,她活在自己的经文里。石头是经文,树是教堂,鞋是经文里跑丢的字。她不是疯,她是回不来了。”

李乐没理会褒贬,眼睛又落回画面。

疯妈在屋里把粘好的碗一只只摆上石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谣。

窗格投影打在她侧脸上,是一道一道横过的暗影,像时间的栅栏。

李乐忽然想起曾老师画室里那些碎瓷片拼贴的静物,想来是早有预兆。

“这段配乐用的什么?”

“久石让,还没说死。这段先空着,后头戈壁婚礼那段他给了三版,这段还在磨。”姜小军抬脚把边上的一把椅子给勾过来,搭在上面,“你接着看。”

屏幕上,画面切到一个新的场景。

李不空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鱼线,鱼钩沉在水里一动不动。

河面上漂着一只草帽,慢慢地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他盯着那只草帽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停下来,又像是知道它永远不会停。

他没有去捞它,也没有站起来追,只是看着它漂远,直到它消失在画面之外。

整个镜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这个镜头怎么算成本?”李乐问。

“没成本,就是等。”

“等什么?”

“等鱼上钩,但鱼一直没上钩。”

“所以你拍了一个鱼没上钩的镜头。”

“对。”

李乐沉默了一下,“你把这个镜头留着,回头剪片的时候别人问你这一段在讲什么,你就说鱼没上钩。”

“他们不懂。”

“他们当然不懂,他们只会觉得你又在浪费胶片。”

姜小军没有辩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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