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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乌莲坳的影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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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喘得急,喉咙里像塞着砂。他咳了几声,才挤出一句:“我……我叫杜全,是匠户。被抓来炼砂……不炼就死。”他抬眼看宁远,眼里忽然有一点火,“你们是不是……在找验印法?”

宁远心头一震:“你知道?”

杜全点头,嘴唇抖得厉害:“他们……他们验货不看账,只看印。不是严家的印,是……是更上头的印。每次交割前,都会有人拿一块旧碑拓本来对照——说是‘水上一点’,对上了才放行。那拓本……昨夜刚送走,往京西去,去……铜雀库。”

“铜雀库?”燕知予皱眉,“京西山脚那处?”

杜全咬牙:“对。东厂私库。说是库,其实是囚笼。拓本送去那里,验印法也就在那里。你们若想查真印……只能去那儿找。”

行止问得更快:“谁押送?几人?走哪条路?”

杜全摇头,眼里又浮起恐惧:“我只听见管事说‘左司的人亲自护送’,还说‘裴公公要把东西分开,逼他们跑断腿’。”他突然抓住燕知予的袖子,指节发白,“求你们……带我走。不然我活不过天亮。”

燕知予看了宁远一眼。宁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目光扫过炼砂房里那堆黑砂与油泥,又扫向屋后那口虫坑。许多事在他心里一瞬间连起来:庆南的严家货栈、乌莲坳的工坊、京西的铜雀库——裴玄素把一条线拆成三段,每一段都能致命,又每一段都像诱饵。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带你走可以,但你要活命,就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干净。你若敢留半句,我们都死在路上。”

杜全连连点头,几乎要哭出来:“我说,我都说……我只想活。”

行止没有多话,先把那两名匠人绑在柱旁,又用布堵了嘴,免得惊动外头。燕知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倒在杜全口中,让他把咳喘压住。宁远则回到主库,匆匆翻出两册粗账与一张名册抄页,把能带走的塞进怀里——他不敢久留,任何多拿一息,都是把命往火里递。

三人带着杜全绕回坳后,刚走出几丈,远处忽有犬吠声起,像有人巡到坳口。行止眼神一厉,抬手示意停。四人伏在乱石后,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铁器轻撞,像是刀鞘碰护腕。

那脚步停在虫坑边,有人低声骂:“狗怎么睡了?风口有怪味。”随即一声轻响,像有人掀了坑盖一角。紧接着,坑里爬动声骤然暴起,密得像雨点敲瓦。那人立刻又把盖子压回去,倒吸一口凉气:“快把灯亮些,别让虫跑出来!”

灯火被拨亮,红光透过木板缝隙晃动,映得地上像有血流。宁远在乱石后屏住呼吸,听着虫坑里那一阵阵啃噬声,忽然明白裴玄素为何敢把工坊放在坳子里——这里不是工坊,是一处可以随时抛弃的火场。虫一旦失控,乌莲坳的人全会死,连追查的人也会被“意外”吞掉。

行止压低声音:“走。再拖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四人趁巡人背过身去的瞬间,沿侧坡滑下,像四道影子融进夜里。离坳口渐远时,杜全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恨与怕交杂。他咬着牙,低声道:“他们说……毒火弹要在京畿试放,试给谁看,谁就闭嘴。试过一次,天下就都知道怕了。”

宁远没有答话。他只觉得肩上那只铜匣比先前更沉,沉得像一座压在背上的山。可他心里同时也更清楚:裴玄素把关键之物分散,不是怕丢,是怕他们抓住一处就能看清全貌;逼他们奔走疲惫,逼他们在每一次选择里都错一步。

燕知予在前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宁远:“铜雀库在京西。若要取拓本,便要北上。”

行止接道:“乌莲坳只是影子,真正的刀还在手里。可影子也能杀人——工坊若不毁,毒火弹就会走到该走的地方。”

宁远抬起头,望见东方云层下隐隐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路却更险。他把怀里的名册抄页捏紧,纸边刮得指腹生疼:“先回外头落脚处,把杜全安置好。今夜再返乌莲坳——焚工坊。然后去京西。”

他说“焚工坊”三个字时,声音轻,却像刀背敲在石上,干脆得不容转圜。

行止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熟悉的冷:“好。既然裴玄素要我们跑断腿,那就让他先断一臂。”

燕知予点头,转身继续领路。四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拉长,又被晨雾吞没。乌莲坳的灯火在身后渐渐隐去,像一双藏在黑里的眼,仍在盯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山口时,天色已亮到能分辨树叶的纹理。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带着水汽与泥腥,把他们身上的硝味冲淡。行止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抬手示意歇脚。庙门残破,门神半张脸被雨水洗得模糊。

燕知予把杜全扶进庙里,先给他灌了一口水,又用针在他胸口几处穴位轻轻一刺。杜全这才缓过气来,人像从水里捞出的鱼,瘫坐在神龛前,额上汗珠滚落。他望着神龛里那尊缺了手的泥像,忽然哑声道:“你们是好人吗?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宁远把名册抄页摊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淡淡道:“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欠得太多。”他说完这句,指尖在纸面上掠过,那些官名、铺号、匠户的印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里发涩。他抬头看向行止,“你方才说虫线被移植——若工坊被焚,虫坑会不会先乱?”

行止靠在破柱旁,眼神在庙外扫了一圈:“会。火起,虫先躁。要焚,就要先封虫——不然乌莲坳的村民会遭殃,我们也会被虫拖住脚。”他顿了顿,又道,“细粉与药,燕姑娘更熟。只是……你若出手,动静也不小。”

燕知予把药箱扣紧,声音平静:“我救人,不求安静。只求不误事。”她看向杜全,“你说拓本昨夜送走,可你可曾见过拓本上的印纹?是线,是点,还是暗花?”

杜全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只远远瞧过一次。像……水面上一点涟漪,点外有圈,圈里又有细线,细线像莲瓣。管事说那叫‘暗纹’,要在灯下斜照才显。”

宁远心里一沉。水上一点,莲瓣暗纹——这不像寻常官印,更像专门为“验真”而设的记号。他把纸收回怀里,低声道:“裴玄素把验印法送去铜雀库,是要让我们不得不去京西。他要我们一路北上,走到他设好的刀口上。”

“可我们也得去。”行止说,“不去,真印永远是谜;去,至少能把谜撕开一角。”他抬手把庙门又掩严些,“先做眼前事:今日藏身,摸清乌莲坳换岗与暗渠。今夜动手,断水、封虫、焚火。焚完不恋战,立刻出山,直奔京西。”

宁远点头。他忽然想起庆南城门口那道盘查的目光,想起严家货栈里那一声“鬼哭砂余货”,又想起乌莲坳虫坑里那阵啃噬的细响。三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胸口的闷压下去:“裴玄素想让我们疲惫,我偏要让他心里不稳。乌莲坳这把火,烧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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