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流动的时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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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没有看到余小乐露出过疲惫的神情。从第一个窝点到第二个,从第二个到第三个,这个人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拔剑,杀人,救人,然后走向下一个。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阿里甚至怀疑,就算再这样走上一百个窝点,余小乐的眼神依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平静的、淡漠的、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是家那边派人来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虚弱,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余小乐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伤口的男人正颤颤巍巍地朝他走过来。他的脚步不稳,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脸上满是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余小乐看着他走近,没有动。
“你是?”
听到余小乐的话,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余小乐。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是大片青紫色的瘀伤。但那双眼中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在绝望中挣扎的、濒死的光,而是一种更坚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的、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我是中国人民广东公安警察,徐国庆。”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十年前,调查走私案……流落到了这里。”
十年前。十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昨天的小事。但余小乐知道,这十个字背后的分量。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在这片被贪婪和暴力统治的土地上,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被鞭打、被奴役、被榨干所有的价值。但他活下来了。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神告诉余小乐——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余小乐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漠。那种从进入第一个窝点开始就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像是在看石头和树木一样的淡漠,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变得温暖了一些,变得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伸出手,扶住了徐国庆的手臂。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徐国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受苦了,同志。”余小乐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同志”——在这片陌生的、敌对的、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徐国庆的心底。余小乐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我带你离开这里。”
徐国庆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余小乐的手臂,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余小乐的皮肤。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清晰的:“还有人……还有人被困在这里。还有很多人……”
他没有说完,但余小乐听懂了他的意思。
——
转眼间,徐国庆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那种只有在医院里才能闻到的、混合了药物和酒精的气息。徐国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了起来,白色的纱布从胸口缠到腰腹,从手臂缠到手腕,像是一具被裹了一半的木乃伊。
余小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徐国庆,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件易碎品。徐国庆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这口水的味道。
“谢谢你,同志。”徐国庆睁开眼睛,看向余小乐。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华夏现在怎么样了?”
听见徐国庆的话语,余小乐停顿了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数着这片土地上正在流逝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的时光。余小乐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个方向——华夏的方向。那片通天的黑暗还在那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他的家乡在那片黑暗之中,他的师父在那片黑暗之中,那些他爱的人、在乎的人、放不下的人,都在那片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道那片黑暗吞噬了多少土地,不知道那些怪物又杀死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还在战斗的人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很多人都在努力。”余小乐收回目光,看向徐国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徐国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雨,像是被埋在废墟下太久的幸存者终于听到了挖掘的声音。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动,但没有流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中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他撑着身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每移动一寸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颤抖。他终于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余小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同志。”他的声音坚定而郑重,“请让我和你一起,拯救同族。”
余小乐看着徐国庆,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坚持了十年的眼睛,看着他那只还缠着纱布却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余小乐的脸上,总算流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不是拒绝,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徐国庆身上那些白色的纱布上,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瘀伤的脸上,落在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等你伤好了以后再说吧。”余小乐说。
徐国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余小乐已经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余小乐走了出去。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徐国庆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徐国庆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他嘴角那抹笑容还在,像是这十年黑暗中最微弱、却也最坚韧的光。
门外,余小乐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灯光刺眼,他没有闭眼。他想起了师父的酒壶,想起了苍穹学院的黄昏,想起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他回去的人。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通往街道的门。他的影子在灯光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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